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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告別

“孩子們知道嗎?”她問。

“不知道。”

“容安可能已經察覺了,”蘇泠想起兒子這些天在飯桌上的目光,“他太像你了,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

“那就先不告訴他。等時候差不多了,我親自跟他說。”

蘇泠從他懷裡退出來,仰起頭看著他的臉。院子裡的日光從柿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光影斑駁。他瘦了太多,臉上的稜角比以前更分明瞭,下頜線像刀削出來的,顴骨下面兩道深溝,眼睛卻格外的亮。那不是健康人的亮,是一種被消耗到了極限之後殘存的亮,像是燭火熄滅前最後跳的那幾下。

她忽然想起來他以前的樣子。那年在荒村老屋裡他推開門走進來,屋裡很乾淨,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那時候他多大?二十出頭,眉眼凌厲,渾身上下都是稜角,像一把剛磨好的刀。後來這把刀被生活磨了很多年,磨掉了鋒芒,磨出了溫潤,磨到可以在落霞村的田埂上光著膀子鋤地,磨到可以用滿是老繭的手託著一個新生兒的頭。現在這把刀開始出現裂紋了,不是被人砍的,是被時間一點一點蝕壞的。但他依然是那把刀,骨頭還是鐵打的,哪怕鐵已經開始生鏽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拇指劃過他凸出的顴骨。

“容宴。”

“嗯。”

“剩下的日子,你什麼都不要瞞我了。疼就是疼,難受就是難受,吐血就是吐血。我在這個家做了這麼多年的飯洗了這麼多年的衣服生了這麼多年的孩子,你讓我最後為你做一件事。”

容宴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讓我陪著你走完,”蘇泠說。

她的語氣很平穩,和當初在落霞村說“我們自己種的”那句話時一模一樣。那是一種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平靜地接受了所有現實才會有的語氣。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里,她只是站在柿子樹下面,在八月的陽光下,告訴她的男人,我陪你到最後。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柿子樹下坐了很長時間。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大又圓,掛在柿子樹的枝杈之間。蘇泠靠在容宴的肩膀上,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攤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指沿著他掌心的紋路慢慢地劃。他那雙劈柴握刀的手,掌心裡的老繭已經有銅錢那麼厚了。她摸著那些繭子,想象著這些繭子是怎麼一層一層長出來的——落霞村的鋤頭柄磨的,老宅的斧頭柄磨的,那把短刀的刀鞘磨的。他的手掌上刻著他走過的所有的路,每一道紋路都是一個故事。她摸著那道最深最粗的繭子,把自己的手指嵌進他指縫裡,十指交扣。

“你怕嗎?”她問他。

“怕什麼?”

“死。”

容宴沉默了一會兒。柿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動,月光從葉縫間灑下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怕過,”他說,“不是怕死,是怕走的時候還有事沒做完。”

“什麼事?”

“容平太小了。他長大以後不會記得我的樣子,只能從你和哥哥姐姐嘴裡聽一個爹。容念性子太烈,將來嫁人的時候沒有爹揹她上花轎,不知道會不會受委屈。容安——他知道自己肩上扛著什麼東西,他才八歲,不應該扛那麼早。”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聲音比之前更輕了。“還有你。你跟著我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了,我又要先走一步。這是我最怕的——不是怕死,是怕對不起你。”

蘇泠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她坐直了身體,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看著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臉安靜而疲倦,像一座被歲月侵蝕了很久的雕像。

“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她說,“你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三個孩子,給了我這輩子最安穩的幾年。你知道我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也知道你把我從什麼里拉出來的。沒有你,我可能早就爛在不知道哪個角落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有些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

“所以你別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把能做的都做了,把不能做的也做了。你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自己——你把所有東西都扛在自己身上,扛到最後一刻還在扛,連生病都不讓我知道。”

容宴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感覺到他掌心裡的溫度,比以前涼了,但握力還在,還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力道。

“你放心,”蘇泠說,“孩子們的事我會辦好。容安不會扛不起的,他是你的兒子。容念嫁人的時候我會給你留一個位置,讓她對著你的牌位拜三拜,就算你背過她了。容平——我會把你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訴他,讓他知道他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穩,好像在和他商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但她眼睛裡的光出賣了她,那層薄薄的淚水在月光下泛著碎銀一樣的光澤,她沒有讓它們流下來。她把這些話說完之後就靠回他肩膀上,兩個人繼續在樹下坐著。

接下來幾天蘇泠開始做一些她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她不再勸容宴多吃東西了,因為她知道他的胃氣已經絕了,吃什麼都補不進去,反而會增加他的痛苦。她把每餐的分量減少到原來的三分之一,一小碗清粥,兩三片醃蘿蔔,半碟蒸蛋羹。她把這些東西端到他面前的時候不再說“多吃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吃。他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的她也不勸,默默收走倒掉。她知道強迫一個胃氣已絕的人多吃東西不是在幫他,是在折磨他。

她開始給他熬一種很苦很苦的藥。不是治病的藥,治病的藥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是用人參、黃芪、當歸這幾味大補氣血的藥材熬成的,不能治病但能吊著一口氣,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不至於太痛苦。藥湯熬出來是深褐色的,濃得像醬油,苦味能飄滿整個院子。容宴端著碗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往下嚥,蘇泠在旁邊站著,手裡拿著他以前給容安喂藥時用的蜜餞罐子。他喝完之後她把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動作和當年喂容安吃藥時一模一樣。他把蜜餞含在嘴裡,舌頭被苦味麻得幾乎嘗不出甜味,但他還是對蘇泠笑了一下,說甜。蘇泠知道他在騙她,就像他以前騙她說衙門食堂的菜不乾淨一樣。

她開始每天晚上用熱水給他泡腳。木盆放在床邊,熱水裡加了一些艾草和生薑,蒸汽升騰起來帶著一股辛辣的草藥味。她蹲在地上把他的雙腳放進盆裡,用手試了試水溫才讓他放下去。他的腳很瘦,腳背上的骨頭一根一根地凸出來,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手在水裡輕輕搓著他的腳背和腳踝,從腳踝到腳趾,每一寸都洗到。熱氣把他的腳泡得發紅,蘇泠的手也被燙得通紅,但她不在意。泡完了她用乾布把腳擦乾淨,又用被子裹好,然後把水端出去倒掉。以前他給她洗過腳,在落霞村她懷容安的時候,她腳腫得穿不進鞋,他燒了熱水蹲在床邊幫她洗,洗完之後把她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用乾布仔細擦乾。那時候她靠在枕頭上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心想這個男人大概這輩子都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他會蹲下來給她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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