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他開始不對勁了
六月中旬容宴開始失眠。不是睡不著,是躺下去之後就咳,一咳就停不下來。他怕吵醒蘇泠,每次咳的時候都用手捂住嘴把聲音壓到最低,身體縮成一團,肩膀一抖一抖的。蘇泠睡得很沉沒有被他吵醒過,但有一天夜裡容安起來上廁所,路過爹孃臥室門口聽到了裡面壓抑的咳嗽聲。他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開門——月光從窗戶裡照進去,他看到爹側身躺在床上捂著嘴在咳,肩膀抖得很厲害,而娘背對著他睡得很熟。容安沒有出聲,悄悄把門拉上了。第二天早上容安在飯桌上看著他爹,眼神和平時不一樣,是一種過早懂事的孩子才會有的沉默的擔憂。容宴看到了他的目光,對他輕輕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容安低下頭繼續喝粥,把碗裡的粥喝得很慢。
七月流火,京城進入了最熱的時候。容宴的體重已經掉了將近二十斤,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借了別人的衣服。他每天早上繫腰帶的時候都要把腰帶多收一截,用來遮住收進去的扣眼的手已經不像從前那麼穩了,手指會微微發抖。他把官服的領口攏緊,把袖口紮好,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鏡子裡的人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的顏色淺得近乎發白。他用水拍了拍臉,讓臉色稍微紅潤一點,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堂屋裡蘇泠已經把早飯擺好了,他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半碗,笑著說今天胃口不錯。蘇泠看著他把粥喝完了心裡高興,又給他添了半碗。他把那半碗也喝了,然後在去衙門的路上找了個沒人的巷子吐得乾乾淨淨。吐完之後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用袖子擦掉嘴角的殘渣,整理好衣冠繼續往前走。這條巷子他每天都要走一遍,地上鋪著青石板,牆上長著青苔,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完。但今天他覺得這條路特別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衙門裡開始有人議論了。同僚們私下說容主事最近臉色不太好看,是不是身體有恙。有人試圖勸他去太醫院看看,容宴一律用老毛病推脫了,說是胃寒加上暑氣,喝幾天藿香正氣水就好。他去藥鋪抓了幾副不痛不癢的健脾開胃的藥,每天帶到衙門裡當著同僚的面衝來喝,藥湯很苦,但比起他每天早上嘔吐時喉嚨裡的那股血腥味,這點苦根本不算什麼。
他偷偷去看過大夫,用的是假名,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醫館裡。大夫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手指乾瘦,把脈的時候閉著眼睛很久沒說話。把完左手的脈又把了右手,然後讓他伸出舌頭看了看舌苔,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老大夫把手指從他手腕上移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公子這個病,老朽看不準,要不您去太醫院找張太醫看看。容宴問他是不是很嚴重,老大夫斟酌著措辭說,五臟六腑都有虧損的跡象,不是一時一地的毛病,是從根子上出了問題,至於是什麼根子,他說不準,但建議他儘快去太醫院。容宴道了謝,付了診金,轉身走出了醫館。他沒有去太醫院,因為他知道太醫院的人一旦診出來,訊息就會傳到宮裡,皇帝會知道,同僚會知道,蘇泠也會知道。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他根據老大夫說的“五臟六腑虧損”自己琢磨了一下,又去書鋪買了一本醫書對著看。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醫書上的脈象描述和老大夫說的幾乎一字不差——真髒脈見,胃氣將絕。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此脈一現,雖扁鵲復生亦難為也。他合上書站在書鋪的角落裡,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肩膀上,熱辣辣的,但他的後背是涼的。他把書放回架子上,付了另一本不相關的書的錢,然後走出書鋪。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的,賣涼粉的小販在樹蔭下吆喝,幾個小孩舉著風車從他身邊跑過去,風車在風裡呼啦啦地轉。
他走到柿子樹的院子裡,蘇泠正帶著容念在樹蔭下剝毛豆。容念抬頭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爹,他應了一聲,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然後對蘇泠說晚上想吃涼拌黃瓜。蘇泠說好,起身去後院摘黃瓜。他坐在搖椅上看著蘇泠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拐角處,然後彎下腰把剛才忍了一路的咳嗽全部咳了出來。他用袖子堵住嘴,咳聲悶在布料裡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容念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小臉上全是驚恐,說爹你怎麼了。他把袖子翻過來抹乾淨嘴角,對她笑了笑說沒事,爹被口水嗆到了。容念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然後把手裡剝好的毛豆遞到他嘴邊說,爹你吃一顆,吃了就好了。他把那顆毛豆含進嘴裡嚼了很久,那是他當天唯一嚥下去沒有吐出來的東西。
蘇泠開始懷疑是在七月底。那天她在洗衣服,把容宴換下來的貼身裡衣泡進木盆裡。井水浸透了衣服之後水面浮起了一層極淡的紅色,她一開始以為是衣服褪色,把衣服拎起來看了看,裡衣是白色的,沒有染過色。她湊近了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血腥味。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終於明白了,那不是褪色,是血被水稀釋之後的顏色。
她把整件衣服從水裡撈出來展開,藉著日光仔細看。衣襟內側有好幾處淡紅色的印記,分佈在他胸口對應的位置上,大小不一,有些已經被反覆搓洗過褪得幾乎看不出來了,但仔細辨認還是能看到痕跡。她翻了他最近換下來的所有裡衣,在領口、袖口、衣襟內側找到了更多。有些是新鮮的,顏色還帶著暗紅;有些已經被洗了很多遍,只剩下一個淡淡的水印。她蹲在木盆旁邊,手裡攥著那件溼漉漉的裡衣,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嗡嗡地響。他咳血了——不是一次兩次,是已經咳了很久了,久到衣服上的血漬層層疊疊新舊難辨。而他一個字都沒有告訴她。每天照常去上朝,照常回家吃飯,照常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散步,照常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嚥下那些她辛辛苦苦做的飯菜然後再去後院吐掉。她想起他最近瘦得那麼厲害,想起他吃飯只用左手,想起他每次她想碰他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避開,想起他每天早上一臉平靜地出門好像什麼事都沒有——她蹲在水盆邊蹲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麻了,然後站起來把衣服擰乾晾好,系圍裙的帶子時手指在發抖。
她決定先不問他。既然他要瞞,就不會輕易說實話,她需要一個能讓他無法逃避的時機。她走進灶房開始準備晚飯,切菜的時候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響,她切著切著忽然發現自己在流眼淚。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就是眼淚很安靜地從眼眶裡滑下來滴在砧板上,和蘿蔔絲混在一起。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繼續切,切完蘿蔔切肉,切完肉拍蒜,把所有的菜都準備好了一樣一樣地下鍋。那天晚上容宴回家看到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笑著說今天怎麼這麼豐盛。蘇泠也笑了笑,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碗裡,說多吃點。容宴把那塊肉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很多下才嚥下去,然後又扒了兩口白飯。蘇泠看著他吃飯的樣子,放在桌下的那隻手把衣角攥得死死的。
八月初一,容宴休沐。蘇泠起得比平時早,把孩子們都送到了隔壁大娘家,回來的時候順手插上了院門。容宴坐在柿子樹下喝茶,看到她插門的動作微微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