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宮砂鬱結與留狂言
暗巷裡的風更冷了。
陸紅袖靠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呼吸驟然停滯。
她死死盯著林玄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連右臂麻筋傳來的劇烈痠痛都顧不上了。
“你胡說什麼?”
陸紅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
“這是陛下當年親自為暗衛點下的守宮砂。象徵著皇家恩賜,更是我們對大乾皇室絕對忠誠的印記!你一個仵作,懂什麼?”
忠誠的印記?
林玄在心裡冷笑一聲。
這女人如果去演那種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傻白甜,絕對能拿個大獎。
姬如雪那個能在朝堂上把百官當猴耍的女帝,會用一顆破硃砂來保證手下人的忠誠?真把封建社會的權謀當過家家了。
“皇家恩賜?”
林玄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陸大人,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真正的守宮砂,是用硃砂配上吃硃砂長大的壁虎搗爛點上去的。那東西遇到男陽之氣才會消散。”
他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陸紅袖左臂上那個蔓延著黑色血絲的紅點。
“但你胳膊上這玩意兒,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枯木腐味。我敢打賭,你每次來月事的時候,小腹不僅冰涼,而且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最近這半年,只要你強行動用先天真氣超過半柱香,左胸口第三根肋骨下方,絕對會有一陣絞痛。對不對?”
陸紅袖的臉色徹底變了。
白得像一張剛糊好的窗戶紙。
林玄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把她極力隱藏的秘密一層層剝開。
那是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隱秘痛楚。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練功走火入魔留下的暗疾,哪怕疼得在床上打滾,也只能咬牙硬挺著。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紅袖厲聲喝問。她猛地調動丹田裡殘存的真氣,試圖強行衝破右臂的麻痺,再跟這個口出狂言的傢伙拼個魚死網破。
“噗——”
真氣剛剛運轉到胸口。
陸紅袖的臉色驟然煞白。她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接順著牆壁滑跪在潮溼的青石板上。
一隻手死死捂住左胸口,五官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鬢角。
那種熟悉的、如同萬箭穿心般的絞痛再次襲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看看,我說什麼來著。”
林玄連躲都沒躲,就這麼冷眼看著在地上痛苦痙攣的大內第一暗衛。
“你那根本不是什麼守宮砂。”
他蹲下身,平視著陸紅袖那雙已經被痛苦和恐懼填滿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她的信仰上。
“那是南疆的絕情蠱毒。”
“這種毒會慢慢滲透進你的心脈。顏色越紅,毒性越深。等那些黑色的血絲徹底連成一片,蔓延到心臟......”
林玄頓了頓,語氣森寒。
“砰的一聲。你的心臟就會像爛西瓜一樣炸開。算算時間,你頂多還能活三年。”
陸紅袖渾身劇烈地哆嗦著。
她試圖端起架子反駁,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石頭,發不出半點聲音。
絕情蠱毒。
這四個字徹底擊碎了她引以為傲的皇家信仰。
她十三歲被選入內衛,十年如一日地為皇帝殺人、擋刀。那顆被她視為無上榮耀的守宮砂,竟然是皇帝用來控制她的催命符?
“不可能......陛下不會騙我......”
陸紅袖痛苦地呢喃著,手指在青苔上抓出幾道深深的血痕。
林玄站起身。
該種的種子已經種下去了。
在這個人吃人的大乾朝堂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女帝姬如雪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今天派陸紅袖來試探,明天就可能因為自己不聽話而痛下殺手。
必須在皇帝身邊埋一顆釘子。
一個知道自己活不長、信仰崩塌的頂尖刺客,就是最好的籌碼。
“信不信隨你。”
林玄拍了拍緋袍下襬沾上的泥水。
“回去告訴陛下,大理寺的刀已經磨好了。我這把刀,只殺該殺之人,絕不濫殺無辜。但也請陛下明白,刀太快,有時候是不認主人的。”
他轉過身,朝著暗巷出口的方向走去。
剛走出兩步,林玄停下腳步,頭也沒回地扔下一句話。
“想活命,隨時來大理寺找我。這天下,除了我,沒人能解你身上的蠱毒。”
緋紅色的官袍很快融入了巷子盡頭的黑暗中。
只留下陸紅袖一個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死死捂著胸口,看著左臂上那顆妖豔的紅點,眼底的恐懼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背叛後的極度絕望與懷疑。
......
同一時間。
京城內城,首輔趙無極的相府。
這座佔地極廣的宅院此刻安靜得可怕。所有的僕役和丫鬟都低垂著頭,連走路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相府後院,一處幽靜的佛堂內。
檀香嫋嫋。
一尊半人高的純金彌勒佛正對著門口,笑口常開。
當朝首輔趙無極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士服,盤腿坐在蒲團上。那張枯樹皮般的臉龐在長明燈的映照下,顯得陰晴不定。
他手裡捏著一串紫檀木打磨的佛珠,大拇指正在一顆一顆地撥動著。
“咔噠,咔噠。”
木珠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佛堂裡格外清晰。
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袍裡的乾瘦老者,正跪在趙無極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相爺。”
黑袍老者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難聽。
“刑部那邊傳來訊息,齊尚書的屍體已經運回去了。但我們在給他收斂遺容的時候查過,他貼身中衣的暗袋被利器劃開了。”
撥動佛珠的聲音停了。
趙無極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半點禮佛的慈悲,只有能把人吞噬的毒辣。
“賬冊沒找到?”
“沒有。”
黑袍老者把頭埋得更低了。
“太和殿上人多眼雜,當時齊尚書死狀悽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大理寺仵作身上......”
“蠢貨。”
趙無極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
“當時離齊徵屍體最近的,除了那個仵作還能有誰?一本記錄了刑部三年暗賬、牽扯到相府半數門生的賬冊,居然在太和殿上被一個收屍的給摸走了!”
“相爺息怒!”
黑袍老者猛地磕了個響頭。
“屬下已經查明,那仵作林玄離開皇宮後,和大理寺卿沈輕舟在宮門外有過短暫接觸。沈輕舟隨後急匆匆趕回了大理寺。那本賬冊,十有八九已經到了沈輕舟手裡!”
佛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檀香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趙無極重新閉上眼睛,大拇指再次搭在了佛珠上。
這十年,大理寺被他壓得連個屁都不敢放。沈輕舟那個老廢物,見到他都要繞道走。
但現在,一把不受控制的刀,不僅砍了刑部尚書,還拿到了能掀翻半個朝堂的鐵證。皇帝賜下玄金腰牌,擺明了是要借題發揮。
如果今晚讓沈輕舟把賬冊整理成卷宗,明天一早,御史臺的摺子就能把相府的大門淹沒。
決不能讓這本賬冊見到明天的太陽。
“相爺,要不要屬下帶人去把那仵作......”黑袍老者試探著問。
“殺一個仵作有什麼用?”
趙無極冷哼一聲。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
“啪!”
一聲脆響。
那根穿綴著一百零八顆紫檀木佛珠的堅韌冰蠶絲線,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斷了。
圓潤的佛珠瞬間散落一地,順著光滑的地磚四處滾落,發出雜亂的碰撞聲。
趙無極站起身,寬大的居士服無風自動。
他看著面前那尊笑口常開的金佛,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
“斬草,就要除根。”
首輔大人的聲音在佛堂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傳令給‘血衣樓’。今晚子時。”
趙無極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袍老者。
“踏平大理寺。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