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上的凌遲指控
太和殿的門檻很高,包著一層厚厚的鎏金銅皮。
林玄抬起那雙穿著粗布鞋的腳,跨過這道大乾朝堂的最高界限。五十斤重的生鐵枷鎖壓在肩頸上,粗糙的木刺隔著單薄的囚衣,在鎖骨處磨出一片血肉模糊的擦傷。
殿內的空氣比外面暖和得多,但卻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憋悶。
幾百個燒著獸炭的紫銅火盆將大殿烘烤得熱氣騰騰。濃重的瑞腦香在空氣中盤旋,試圖掩蓋掉百官身上那種混雜著汗味、陳年朝服黴味以及某種隱秘恐懼的氣息。
林玄被兩名佩刀的殿前武士押解著,停在大殿正中央那塊雕著雲龍紋的青石板上。
滿朝文武分列兩側,紫紅色的官袍像兩道密不透風的高牆,將他死死夾在中間。
“跪下!”
身後傳來一聲粗暴的呵斥,一柄帶鞘的長刀狠狠砸向林玄的膝彎。
林玄沒有躲。
他順著那股力道,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骨頭與石頭碰撞的震動順著小腿骨一路竄上脊椎,疼得他額角立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一下跪得很結實。
但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抬起頭,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官員頭頂,看向大殿盡頭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
姬如雪穿著玄黑底色、用金線繡著九頭真龍的朝服,端坐在龍椅上。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擋住了她的面容,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
但在龍椅側後方那根巨大的盤龍柱陰影裡,林玄捕捉到了一抹極暗的紅。
那是暗衛陸紅袖的衣角。
那女人的手,此刻絕對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只要今早這場戲唱崩了,那把劍就會毫不猶豫地切斷自己的喉嚨,用來平息這場朝堂風暴。
林玄收回視線。
他將肺裡那口混雜著薰香的濁氣緩緩吐出,胸腔微微起伏,左側肋骨深處那塊隕鐵兵符的堅硬觸感,清晰地傳遞到神經末梢。
“臣,刑部尚書齊徵,有本要奏!”
死寂的大殿中,一聲高亢甚至帶著幾分悲憤的嗓音驟然炸開。
齊徵大步從文官佇列中跨出,手捧象牙笏板,走到距離林玄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雙膝跪地,腦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理寺仵作林玄,目無王法,膽大包天。此人借查案之名,停屍甲字號房期間,竟對苦主屍首痛下毒手!”
齊徵抬起頭,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褶皺,連聲音都在發抖。
“他不僅隨意剖開死者胸腹,甚至用鋸子截斷死者骨骼。此等碎屍萬段之惡行,簡直與妖魔無異!他這是在蓄意破壞案發現場的鐵證,更是對我大乾朝廷命官的公然挑釁!”
齊徵猛地轉過身,手裡的笏板幾乎要戳到林玄的鼻尖上。
“此案本是一樁普通的江湖仇殺,卻被這等陰險小人利用,試圖攀咬朝廷重臣,攪亂朝綱!臣懇請陛下,下旨將這妖言惑眾、毀損屍首的狂徒,押赴午門,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扣在大乾律例最嚴苛的死穴上。
大殿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秒。
緊接著,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整個朝堂徹底炸開了鍋。
“此等惡賊,天理難容!”
一名御史臺的言官跳了出來,指著林玄的鼻子破口大罵。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他一個下賤的仵作,竟敢將死人開膛破肚,這是要遭天譴的!”
“陛下,大理寺卿沈輕舟御下不嚴,縱容手下行此等妖魔之事,亦難辭其咎!應當一併褫奪官職,交由三法司會審!”
“殺了他!”
“凌遲處死!”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們,此刻全都漲紅了臉,唾沫星子橫飛,恨不得親自撲上來生咬下林玄的一塊肉。
林玄跪在風暴的中心。
他垂下眼皮,看著面前那塊青石板上的雲龍紋路。
耳邊的辱罵聲、咆哮聲、定罪聲,就像是一群蒼蠅在嗡嗡作響。
他一點都不覺得憤怒,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就是大乾的朝堂。這就是那些號稱國之棟樑的清流。
在這群人眼裡,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用最快的速度把水攪渾,怎麼用最名正言順的藉口,把那個可能掀翻他們飯碗的人弄死。
林玄的視線微微偏轉,落在了文官佇列的最前方。
當朝首輔,趙無極。
那個穿著緋紅仙鶴補子朝服的老人,穩如泰山地站在那裡。他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裡,雙眼微閉,彷彿周圍這震耳欲聾的喧譁聲根本不存在。
他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但他站的那個位置,就是所有瘋狗咬人的底氣。
林玄在心裡冷冷地盤算著。
趙無極這招借刀殺人玩得很漂亮。他自己不露面,讓齊徵和御史臺的人出來狂吠,把毀壞屍首的罪名無限放大,徹底佔據道德制高點。
只要女帝頂不住這滿朝文武的壓力,點個頭。
這案子就成了鐵案。那半塊兵符就算再現世,也會被當成是林玄這個“妖魔”偽造的贓物。
“吵夠了嗎?”
龍椅上,姬如雪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瞬間壓住了大殿內的所有聲浪。
百官立刻噤聲,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林玄。”
姬如雪的目光穿透十二旒冕冠,落在那個戴著重枷的年輕人身上。
“刑部尚書告你毀壞屍首、妖言惑眾。你,有何話可說?”
這句話問得很慢。
大殿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林玄身上,等著看他怎麼狡辯,或者怎麼痛哭流涕地求饒。
齊徵冷笑了一聲,脊背挺得筆直。
鐵證如山,屍體現在就在外面放著,胸腔被切開的縫合線清清楚楚。他倒要看看,這個底層收屍人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林玄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是動了動被鐵鏈反綁在木枷前方的雙手。手腕處的皮肉已經被磨破了,暗紅色的血絲滲進生鐵的紋路里,滑膩膩的。
他靜靜地聽完那長達半柱香的辱罵,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一開始很低,悶在胸腔裡,帶著一絲沙啞。
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笑聲穿透了太和殿內濃重的薰香,在空曠的穹頂下回蕩。
“你笑什麼!”
齊徵厲聲呵斥,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
“死到臨頭,還敢咆哮朝堂!”
林玄止住笑聲。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將死之人的恐懼。相反,那裡面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弄。
就像是一個拿著屠刀的屠夫,在看著一群待宰的豬玀。
“齊大人說我毀壞屍體?”
林玄的聲音很平穩,吐字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大乾律例,第四卷第七條寫得明明白白。凡遇無頭、無名、死因不明之屍,仵作需剝皮剔骨,查驗臟腑,以定死因。這叫解剖,不叫毀損。”
他看著齊徵那張漸漸變色的臉,嘴角的嘲弄更深了。
“諸位大人連大乾的律法都沒背熟,就急著跳出來要凌遲我。你們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讓我死,不是因為我切開了那具屍體。”
林玄的目光掃過跪在周圍的那些官員,最後精準地釘在了一直閉目養神的趙無極臉上。
“是因為你們知道,這大殿上,少了一樣能要了某些人老命的東西。”
趙無極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皮,終於不可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一派胡言!”齊徵猛地站起身,指著林玄大吼,“來人!堵住這瘋狗的嘴!立刻拖出去!”
兩名殿前武士立刻大步走上前來,伸手就要去抓林玄的肩膀。
就在這一刻。
林玄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順著氣管灌入肺部,他渾身的肌肉在瞬間繃緊。
那股從屍體上提取來的、一直被他死死壓抑在丹田深處的六品聚氣境氣血,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轟然灌入雙臂的經脈。
他那雙被反綁在木枷前方的雙手,猛地向外一翻。
陳豹為了讓他吃苦頭,特意找鐵匠在那根鎖鏈的鉚釘上動過手腳,換了劣質的熟鐵。
他們以為這樣能把鎖鏈嵌進他的肉裡。
卻不知道,這反倒成全了林玄。
六品武夫的爆發力,加上法醫對金屬結構受力點的精準判斷。
“鐺!”
一聲極其刺耳的脆響。
那根嬰兒手臂粗細的生鐵鎖鏈,在林玄的手腕間生生崩斷。
斷裂的鐵環帶著巨大的慣性飛了出去,擦著齊徵的官帽邊緣砸在遠處的青石柱上,濺起一溜火星。
大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戴著重枷、本該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仵作。
兩名剛靠近的殿前武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林玄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的雙手,甩掉手腕上沾著的血珠。
他無視了周圍那些驚駭欲絕的目光。
他轉過身,背對著高高在上的龍椅,手指筆直地指向太和殿那扇敞開的朱漆大門。
門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呼嘯的寒風。
“臣的證物,就在殿外!”
林玄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碎了太和殿內所有的虛偽與算計。
“推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