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要命了！
“有沒有底，測了就知道。”張國棟迎著王德彪銳利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德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走向了控制檯，按下了幾個按鈕。
隨著一陣低沉的電機嗡嗡聲，龐大的測功機開始通電運轉，指示燈閃爍，空氣中瀰漫的機油味似乎更濃烈了幾分。
“先測怠速穩定性，點火！”王德彪衝著小劉做了一個手勢。
小劉立刻拉動了起動拉線。
“噠噠噠噠……”
清脆的引擎聲在實驗室裡炸響，排氣管噴出一股淡淡的藍煙，隨後很快變淡、消失。
一號臺架上的那臺發動機，發出了平穩有力的運轉聲。
張國棟站在一旁，雙手插在褲兜裡，眼睛緊緊地盯著儀表盤上指標的跳動。
陳衛國則緊張地掏出自己的筆記本，手心裡的汗幾乎要把紙頁浸透，全神貫注地準備記錄每一個關鍵資料。
王德彪戴上一副厚重的隔音耳罩，走到測功機的顯示屏前，眉頭緊鎖地盯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並在檢測表格上快速記錄著。
“怠速轉速一千五百轉，上下波動不超過五十轉，運轉平穩，無明顯異響，無異常震動。”
王德彪一邊寫，一邊低聲自言自語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在這個年代，國產小排量發動機的怠速普遍是個老大難問題。
很多機器要麼轉速忽高忽低，像是在喘粗氣，要麼就是震動大得能把螺絲抖松。
但這臺來自不知名縣級廠的機器，怠速穩得像一潭死水！
哪怕是不看資料，光聽聲音就能聽出它的內部配合間隙控制得有多精準！
“這幫傢伙，有點東西啊。”王德彪在心裡暗自評估。
“接下來，全負荷外特性曲線測試。推油門，上載荷！”王德彪拔高了音量，揮了揮手。
小劉推下控制檯上的一個推杆。
“轟——！”
發動機的聲音陡然拔高，排氣管噴出高溫的氣流，吹得後面的防火簾劇烈地抖動。
測功機的阻尼器開始工作，給發動機施加越來越大的負荷。
王德彪死死地盯著螢幕，看著轉速和扭矩的曲線在座標系中不斷向上攀升。
三千轉，四千轉，五千轉……！
當轉速逼近六千轉的時候，發動機的轟鳴聲變得尖銳刺耳，整個實驗室彷彿都在這狂暴的聲浪中顫抖！
“功率爬坡很順，沒有明顯的功率坑，燃燒效率出奇的高！”王德彪迅速記錄著每一個節點的資料。
越記，他眼底的狂熱就越濃！
作為國內頂尖的檢測專家，他見過太多吹得天花亂墜的樣機了。
但一上臺架，上了高轉速，立刻原形畢露，要麼拉缸，要麼爆震，要麼功率斷崖式下跌。
但這臺機器，硬生生地抗住了測功機的極限壓榨，功率曲線穩穩地往上走！
就在轉速逼近六千五百轉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突突……突……”
原本綿密高亢的引擎聲突然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緊接著又是一陣斷斷續續的爆響，排氣管甚至噴出了一團黑煙。
“不好，高轉速斷火了！”小劉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去拉停機閘。
“別動！”王德彪大喝一聲，一把抓住了小劉的手腕，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螢幕上劇烈波動的轉速曲線，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混合氣過稀，化油器跟不上了！看看它能不能自已緩過來！”
陳衛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握著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斷火，在極限工況測試中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如果不及時處理，不僅會影響最終的功率成績，甚至有可能導致活塞燒蝕、拉缸報廢！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張國棟動了。
他沒有絲毫慌亂，動作迅捷地摸出一把一字改錐，大步跨到轟鳴震顫的臺架前，毫不猶豫地將手伸進了滾燙的發動機縫隙中。
“你幹什麼？不要命了！”王德彪大吃一驚，剛想出聲阻止。
只見張國棟根本不看儀表盤上的資料，而是閉上眼睛。
憑藉著驚人的肌肉記憶，和對聲音極其敏銳的聽覺。
將改錐，精準地插進了化油器的主量孔調節螺絲槽裡！
“逆時針，半圈。再順時針，四分之一圈……”
他在心裡默默唸叨著，手腕以一種極其微妙的幅度輕輕轉動。
每一次微調，都伴隨著發動機聲音的細微變化。
“轟——噠噠噠噠！”
僅僅過了不到十秒鐘，原本劇烈喘息的發動機突然恢復了順暢，轉速錶上的指標穩穩地衝上了七千轉的刻度！
斷火現象徹底消失，燃燒變得前所未有的完美！
張國棟收回改錐，退回原位，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王德彪看呆了，厚厚的鏡片後，那雙閱歷無數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轉過頭，和小劉對視了一眼。
小劉嚥了一口唾沫，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嘀咕道：“王總，這……這手法也太神了吧？”
“不看資料，不用空燃比儀，全憑耳朵聽和手感去調量孔？這得是多老的把式才能練出來的絕活啊！”
王德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回答小劉的話，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種完全脫離儀器、純憑手感和耳力去調校的本事……
就是長春那邊幹了三十年的老試車員，也未必能做到這麼利索！
這年輕人，絕對不簡單！
測試繼續進行。
整整一個下午，一號臺架都在滿負荷運轉。
從最大扭矩測試，到最低油耗點捕捉，再到連續四小時的熱負荷疲勞試驗。
這臺在王德彪看來粗糙無比的機器，卻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機械韌性。
下午五點半，所有的測試專案終於全部結束。
測功機緩緩停轉，實驗室裡恢復了安靜。
王德彪拿著厚厚一疊列印出來的原始資料包告，走到控制檯旁邊的辦公桌前，開始進行最後的核算。
張國棟和陳衛國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
陳衛國不停地用手帕擦汗，眼鏡摘下來又戴上，緊張得像是一個等待高考發榜的考生。
十幾分鍾後，王德彪放下手裡的計算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彙總表，目光復雜地看向張國棟。
“最大功率，十點八匹馬力。最大扭矩，十二點六牛米。”
“升功率和熱效率，雙雙達到了國家二類標準。”
這兩個數字一出來，陳衛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雙腿一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達到了！
不僅達到了，而且遠超預期！
張國棟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這資料確實漂亮，甚至比一些合資廠拿來的樣機還要優秀。”
王德彪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但隨即，他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小張廠長，你別高興得太早。”
他將那份彙總表推到張國棟面前，粗短的手指重重地戳在表格最後一欄，的一個數字上。
“國標二類不僅對功率有要求，對排放和噪聲同樣有嚴格的紅線。”
“你看看這裡。”王德彪抬起頭，眼神嚴厲。
“排氣噪聲測試結果，八十七分貝。”
“而目前內燃機國標的上限紅線，是八十五分貝。”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超標兩分貝。”
“這一項如果過不了，前面所有的優秀資料統統作廢，整份鑑定報告，我是絕對不可能給你出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