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一步想造什麼?
三輪車爬坡的事情,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大半個陵海。
那天坡上圍觀的人裡面,有兩個是隔壁公社的採購員。
他們回去之後跟書記一說,書記又跟鎮上的供銷社主任一說,三天之內,訊息就從鎮上傳到了縣裡,又從縣裡飄到了市裡。
“陵海華強重工造出了一臺不用騾子的鐵牛?裝了自己的柴油機?拉兩噸多的貨能爬大坡?”
市工業局的秘書把這條訊息寫在了內參簡報上面。
局長孫建平看了一眼,把簡報往桌上一拍。
“備車!”
……
孫建平的吉普車到華強重工大門口的時候,正趕上張國棟從路試回來。
三輪車停在廠門口,排氣管還冒著白氣。
車斗裡堆著半鬥紅磚,那是從十公里外的磚窯廠拉回來的。
這臺醜到了極致的鐵疙瘩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巴和雪水,軍綠色的底漆已經被碎石崩得斑斑駁駁。
但它穩穩當當地蹲在那裡,像一頭剛乾完活、等著卸套的鐵牛。
孫建平從吉普車上下來,圍著三輪車轉了一圈。
他蹲下去看了看底盤,又彎腰看了看發動機。
粗糙的焊縫、簡陋的操控、沒有任何裝飾的鐵殼子。
但那臺發動機他一眼就看出來了,不是市面上的195仿品。
缸體的鑄造紋路、散熱鰭片的密度、噴油嘴的安裝位置,全都跟他見過的型號不一樣。
“這心臟……是你們自己的?”
張國棟從車上跳下來,把棉帽摘了拍了拍雪。
“對。從缸體到噴油嘴,全是自己造的。”
孫建平又看了看車斗裡的紅磚,用手掂了掂。
一塊磚五六斤,半斗大概七八百斤。
“滿載能拉多少?”
“兩噸出頭。”
“兩噸?”孫建平的眉毛挑了一下。
“跑過路試了。一千公里滿載,發動機沒大修過,磨損量在控制範圍之內。”
孫建平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工業局幹了十幾年,陵海甚至全省的工業底子他比誰都清楚。
整個省內,能自主製造柴油發動機的廠家,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且全都是省屬大型國企。
一個市屬民營工廠能搞出自己的柴油機,還裝了車跑了一千公里的路試。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這種事,他確實是頭一次碰到。
“走吧張廠長,帶我看看你們華強重工。”
……
廠長辦公室。
張國棟給孫建平倒了一杯熱茶,然後把一份路試記錄本推了過去。
孫建平翻了一遍。
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資料。
油耗、機油消耗、各部位溫度、磨損測量值,寫得工工整整。
“你這臺發動機的熱效率,比195型高了不少啊。”他合上記錄本。
“準確說是高了大約百分之十五。”張國棟坐在對面點了點頭。
“直噴技術。我們在噴油和燃燒室的設計上做了改進,讓油霧更細、更均勻。同樣一升油,做的功比人家多。”
孫建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技術細節。
他關心的也不是技術。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張國棟沒有繞彎子。
“孫局長,我跟您說實話。這臺三輪車不是產品,是試驗檯。”
“它存在的意義,是證明我們的發動機能在實際路況下穩定工作。這個目標已經達到了。”
“那你下一步想造什麼?”
張國棟看著他,說了三個字。
“摩托車。”
“摩托車?”孫建平的手裡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對。兩輪摩托車!”
“把這顆心臟的排量縮小,馬力最佳化,裝進一個輕量化的鋼管車架裡。”
“打造一款適合咱們中國道路、中國老百姓買得起的國產摩托車!”
這話一出,孫建平直接放下了茶杯。
“你知不知道,省裡去年已經批了一個專案,從日本引進本田的大貿摩托生產線?”
“這是合資企業,技術全部是日方的。”
“我知道。”
“那你還要自己硬搞?”孫建平皺了皺眉。
“人家本田的發動機是全球領先水平,一條產線年產十萬臺。你一個民營廠,手工打磨出來的東西,怎麼跟人家比?”
張國棟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說了一段話。
“孫局長,本田的產線確實先進。但那是人家的東西。核心技術在日方手裡,關鍵裝置是進口的,連螺栓的扭矩標準都是按日本標準來的。”
“今天他們願意合資,是因為中國市場大。可萬一哪天他們不願意了呢?撤了技術怎麼辦?漲了價怎麼辦?”
“我搞的東西確實粗糙。但每一顆螺栓、每一個零件,都是我們自己的人用自己的手造出來的。”
“跟進口的比,差了十年,我認。差了二十年,我也認。”
“但它是我的,不是借來的。”
辦公室安靜了好一陣子。
孫建平看著面前這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好半天,他站起來,拍了拍張國棟的肩膀。
“行,你小子有種。”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轉過頭來,表情變得嚴肅了。
“小張,我給你透一句話。明年的市場風暴會很猛!”
“日方那邊已經在跟省裡談二期擴產了,一旦落地,便宜的日系合資摩托會像洪水一樣湧進來。”
“到時候,那些沒有核心技術的組裝廠,都會被沖垮。你要是硬頂,得做好十死無生的準備。”
張國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孫局長,謝了。”
孫建平擺了擺手,鑽進吉普車走了。
……
時間眨眼而過,很快就又是一年春來到,到了大年三十這天。
午後的雪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的時候越下越大,整個陵海白茫茫一片。
張國棟提著兩個大麻布袋子推開了家門。
一袋子是從供銷社買的年貨。
十斤豬肉、五斤牛肉、一條帶魚、兩瓶老白乾、一袋子花生瓜子、一包大白兔奶糖。
另一袋子裡,是一臺磚頭大小的雙喇叭錄音機。
這玩意兒是從省城託人帶回來的,花了一百二十塊。
在1982年的陵海,算得上是頂級的奢侈品了,走到哪兒都能帶著聽。
堂屋裡暖和得很。
父親張寶川半年前讓人把屋子翻修過了。
牆刷了白灰,地上鋪了一層水泥,窗戶換了玻璃,堂屋中間還砌了一個燒蜂窩煤的鐵皮爐子。
爐子上面架著一口大鋁鍋,鍋裡不知道燉著什麼,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母親李紅梅圍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馬蹄聲接連不斷。
張小燕此刻正蹲在爐子旁邊烤地瓜,手裡捏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成績單,臉蛋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
“哥你看!我這次期末考了年級第五!”
張國棟接過成績單看了一眼。數學九十二,語文八十八。
“不錯。下學期要考年級前三聽到沒?”
“切。哥你每次都得寸進尺。”燕子嘟了嘟嘴,但眼睛笑成了月牙。
張寶川坐在八仙桌旁邊,穿著一件新買的藍布棉襖,精神頭比去年好了許多。
心臟的毛病經過大半年的調養,已經穩定了下來。雖然不能再幹重體力活,但日常生活完全沒問題。
他看到張國棟手裡那個大紙盒子,伸脖子看了一眼。
“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張國棟把錄音機拆了包裝,放在了八仙桌上。
雙喇叭,銀灰色外殼,正面兩個圓圓的喇叭網罩,頂上一排塑膠按鍵。
他按下播放鍵,一盒從省城買的磁帶緩緩轉動起來。
片刻之後,堂屋裡響起了一個溫柔得像水一樣的女聲。
“……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
鄧麗君的歌聲從兩個喇叭裡飄出來,在溫暖的堂屋裡盪漾了開來。
母親從灶房探出頭來,聽了兩句,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燕子直接湊到錄音機前面,趴在那裡聽得入了迷。
張寶川愣了一下,然後“嘿”了一聲。
“這曲子好聽。誰唱的?”
“鄧麗君。”
“鄧麗君?沒聽過。”張寶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白乾。
“嗯,唱得確實不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屋簷上掛了一排冰溜子,在燈光裡晶瑩剔透。
隔壁鄰居家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小孩子在雪地裡咯咯地笑著跑來跑去。
蘇雪白天來過了。
她送了一條親手織的暗紅色羊毛圍巾和兩碗刻了花的年糕。母親拉著她的手說了半天話,硬留她吃了一頓午飯才放走。
走的時候,蘇雪回頭看了張國棟一眼。
張國棟衝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裡沒什麼特別的含義。
只是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的。
……
年夜飯。
八仙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菜。
紅燒豬蹄、蔥爆羊肉、糖醋帶魚、炒花生米、酸菜粉條燉豆腐,還有一大盆蘿蔔排骨湯。
一家四口圍坐在一起。
張寶川端著酒杯,眼眶有些紅。
他沒說什麼煽情的話。
只是舉了舉杯子,然後仰頭把酒乾了。
錄音機裡鄧麗君還在唱。堂屋暖融融的,蜂窩煤的爐子上面鋁鍋冒著熱氣,窗外的雪花貼著玻璃往下淌。
張國棟坐在桌邊,夾了一塊紅燒豬蹄慢慢嚼著。
前世的這個時候,父親早就沒了,母親哭瞎了眼睛,妹妹輟學進了紡織廠,再也沒喊過自己一聲哥。
自己一個人縮在出租屋裡喝悶酒,連年夜飯都吃不上。
兩年。
從一臺報廢的進口銑床開始,從一間破敗的大集體分廠開始,從一堆廢銅爛鐵的蘇聯發動機殘骸開始。
自己用兩年時間,把這個家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張國棟放下筷子,抬頭透過窗戶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
大雪紛飛。
遠處華強重工廠區方向,那塊“陵海華強重工機械廠”的大紅匾額在路燈的映照下,隱隱約約地閃著光。
明年的風暴?
張國棟端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口老白乾。
辛辣的酒液從喉嚨滾下去,熱得像一團火。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華強不怕風暴。
華強會帶來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