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砸錢搭臺子
省城東風飯店二樓的小包間裡，吊扇轉得很慢。
張國棟沒有擺闊，桌上只是四個熱菜，兩瓶本地白酒，還有一盤剛出鍋的肉丸子。
坐在對面的，是省理工大學主管後勤和實驗經費的李副校長。
這條線是林海平託市工業局一個老同學牽上的。
李副校長剛進門時還很謹慎。
“張廠長，學校有紀律，畢業分配這塊我說了不算。”
張國棟給他倒茶，沒有倒酒。
“李校長，今天不談分配。”
李副校長有些意外。
“那談什麼？”
“談校企合作，談科研轉化，談學生能不能把圖紙畫到車間裡去。”
張國棟把一份資料推過去。
資料裡有華強輕風的照片，防偽打假報道，還有省裡質量整頓會紀要影印件。
李副校長越看，表情越認真。
華強已經越過單純掙錢的縣廠階段，剛在省裡露過臉，還被點名做標準試點。
張國棟說道：“機械系學生學了四年，很多人畢業前連真正的總裝線都沒見過。華強願意出錢，給學校翻新機械實驗室，買一批次具，刀具，材料，再捐兩臺精密立式銑床和一臺座標鏜床，供教學和競賽使用。”
李副校長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你說多少？”
“第一筆現金五萬。”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
八三年的五萬塊，對一所高校的系級實驗室來說，是能讓許多老裝置重新轉起來的大錢。
李副校長聲音壓低：“張廠長，你有什麼條件？”
張國棟笑了。
“辦一場比賽，華強出錢，學校出場地和學生，名字叫華強杯大學生機械設計大賽。”
李副校長皺眉：“就這個？”
“就這個。”
張國棟又補了一句。
“裝置採購走學校賬，華強只負責付款和協助聯絡渠道。比賽評審以學校老師為主，我們只派工程師出實際題目和現場講解。這樣既乾淨，也好向上面交代。”
李副校長聽到這話，心裡那點顧慮又少了些。
他怕企業拿錢直接進校園搶人，若名義變成實踐教學，校企合作和改善實驗條件，事情就好辦得多。
林海平在旁邊補充：“獲獎學生髮獎金，第一名獎勵一臺輕風摩托，學校老師也有指導獎，所有費用華強承擔。”
李副校長看了張國棟半天。
“你還是想招人。”
張國棟沒有否認。
“好學生總得見見真問題，華強也想看看誰能解決真問題。可參賽自由，畢業分配照學校規矩走，我們不強搶。”
這話說得漂亮。
李副校長心裡的防備鬆了一點。
他最近確實為實驗室經費發愁，機械系的幾臺老機床晃得厲害，學生做實驗排隊，老師們年年寫申請，年年等不到錢。
如今有人送錢，送裝置，還能給學校掙一個校企合作的名聲，他很難不動心。
“周主任那邊可能有意見。”
張國棟說道：“所以得請李校長從學校層面牽頭，比賽不歸招聘，歸教學實踐。”
李副校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這個人，路子挺活。”
“辦企業，死路走不通，就得找活路。”
飯局到了後半段，李副校長才說了實話。
機械系那臺老銑床主軸晃動，報修報告壓了半年，金工實驗課只能讓學生排隊看老師演示。
材料實驗室缺量塊，缺卡尺，連幾套像樣的刀具都要老師自己去廠裡借。
張國棟聽完，沒有趁機笑話，只把五萬塊贊助明細往前推了推。
“華強要學生見真機器，學校也該讓學生摸真機器。錢花在這裡，值。”
第二天上午，省理工大學行政樓開了一個小會。
周主任坐在會議桌旁，聽完李副校長的安排，臉色立刻不好看。
“華強昨天還來找我要畢業生，今天就要辦比賽，這目的太明顯。”
李副校長把檔案往桌上一放。
“目的明顯也不違規。學校缺經費，學生缺實踐，企業願意贊助，這是好事。你們機械系配合一下，拿出題目，組織學生報名。”
周主任還想說話。
李副校長語氣重了些：“五萬塊實驗室翻新款，兩臺精密裝置，幾個重點實驗專案都能動起來。老周，你總不能讓學生繼續圍著那臺晃刀的老銑床轉。”
周主任閉了嘴。
教務處的人也站出來幫腔。
“現在上面一直提實踐教學，學生畢業進廠不會看工藝圖，也不會做夾具設計，這確實是短板。華強願意拿真實題目出來，學校可以把比賽算成一次教學改革試點。”
周主任聽到教學改革幾個字，臉色才稍微緩了些。
他不喜歡張國棟的路數，可學生能摸到真裝置，實驗室能翻新，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好處。
“題目必須由系裡稽覈，不能讓企業亂出偏題。”
李副校長點頭：“可以。”
張國棟坐在旁邊，沒有搶話。
他知道，這時候讓學校自己把理由說圓，比他拍胸脯更管用。
三天後，華強杯海報貼滿了省理工大學。
白紙黑字，紅色華強二字印在最上方。
第一名獎勵輕風摩托車一臺。
第二名獎勵八百元。
第三名獎勵五百元。
優秀作品可獲得華強重工實習邀請。
海報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凡參賽圖紙能解決華強實際技術難題，經評審確認，當場兌現兩千元專項獎金。
學生們圍在宣傳欄前，議論聲比下課鈴還熱。
“第一名給摩托車？真的假的？”
“兩千塊專項獎金，夠我家蓋半間屋了。”
“華強就是那個做輕風的廠吧，縣幹部騎的那種。”
周主任站在辦公樓窗後看著這一幕，臉色很複雜。
張國棟也站在樹蔭下，看著學生們擠在海報前。
林海平低聲說道：“廠長，臺子搭起來了。”
張國棟點頭。
“接下來，就看誰敢往上跳。”
當天傍晚，機械系報名桌前排了長隊。
有學生衝著摩托車來，有學生衝著獎金來，也有人只是想看看華強重工到底出了什麼題。
負責登記的老師寫到手痠，抬頭看見周主任站在門口，趕緊把報名冊遞過去。
周主任翻了幾頁，看到林峰的名字時，手指停了一下。
“他也報了？”
老師說道：“林峰說，真實工廠題比課堂作業有意思。”
周主任把報名冊合上，半天沒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張國棟這一招最厲害的地方，不在獎金，也不在摩托車，而在把學校圍牆外面的真實機器搬到了學生面前。
年輕人最怕的未必是窮，真正要命的是看見一個能伸手證明自己的舞臺。
周主任隔著窗戶看向樹蔭下的張國棟，心裡第一次有了不太踏實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