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王巢之外
西三區交易街開放十二個小時後，人口突破三百。
陳六把賬本砸在播控室的控制檯上，算盤珠子撥得快要起火。
“東家，扛不住了。”陳六眼眶深陷，“三百張嘴。一天的口糧消耗翻了五倍。南區那口假水井被炸，真水管出水量減半。隔離區的鋪蓋全滿。再收人，咱們的底子得掏空。”
老胡站在一旁，用力捏著安全帽的邊緣。“民防地下支路塞了一百多號人。通風裝置是壞的，全靠骷髏硬刨通風口。人在地下待久了，容易生事端。”
鐵壁抱著步槍靠在門邊，面罩拉下。“廣播塔錨點有繫結距離限制。城牆圈得越大，你的主鑰離基座越遠，系統斷聯的風險越高。軍方建立大型據點，不會讓單一節點超載。”
所有人看著坐在控制檯前的白鷹。
危機從城外怪物的獠牙，變成了城內的柴米油鹽。
白鷹沒有縮城，也沒有看賬本。他站起身，走到廣播塔的大喇叭開關前，按下。
“全城聽令。三條新規矩。”
白鷹的聲音順著擴音器傳遍風雪中的西三區。
“第一，工分分級。拿武器上城牆守夜十分，乾重體力搬運五分，不幹活只消耗的一分不給。兩天交不出工分，剝奪口糧。五天不交，踢出綠火線。”
“第二，外來者分割槽。舊城區原住民住北區，外來逃難者住南區。互不串門。發生私鬥，連坐扣分。”
“第三，交易街夜間清場。晚上十點後，所有攤位收攏。活人留在街上，重灌骷髏直接斬首。”
聲音切斷。
沒有安撫，只有極其殘酷的管理底線。
“去執行。”白鷹看向陳六，“餓肚子的人才會鬧事。給他們找活幹，把精力耗空。”
陳六一把抓起賬本，轉身就跑。老胡和鐵壁對視一眼，各自退下。城牆是守出來的，城池是管出來的。
內部穩住。白鷹轉頭看向巨大的全域地圖。
地圖上，那個透過“骨跡回溯”摸排出的紅叉，深深紮在舊城區邊緣。
舊動物研究所。三十七年前星城最大的一處地下生物觀察站。
灰正指著地圖。“研究所地下有五層。天裂前一天，戰備司直接封了門，運進去了幾百個鉛皮大箱子。裡面是什麼，無人知曉。”
“歸檔軍團的後勤節點就在那裡。”白鷹手指點在紅叉上，“打仗拼的是資源置換。它們在回收物資。我要去看看它們的賬本。”
白鷹沒有帶百人大軍硬衝。
“拆分三隊。”白鷹下達戰術指令，“灰鴉，帶七具灰火，切進地下排汙管，貼著迴流線找主幹。鐵壁，帶守備團站地表廢樓，監控物資走向。老胡，帶民防隊在外圍五十米插骨材，接通測震網。”
白鷹拔出骨刀，刀尖刺在桌面上。
“鐵律。只看，不追，不搶。誰被發現，立刻撤回錨域。誰敢貪功冒進，死在外面，我不收屍。”
三隊領命，迅速隱入風雪。
白鷹本尊留在塔內，閉眼，精神連結啟動。
災厄詞條，往生之影。
兩道黑灰影子從腳下剝離。一道順著下水管網遊移，另一道越過地表廢墟，直插研究所。
十五分鐘後。影子傳回第一視角的骨頻反饋。
研究所地下三層。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這裡是一座透著寒意的工業廠房。
數百隻甲蟲獸趴在鉛皮箱上，從口中吐出高強度的酸液，精準溶解金屬鎖釦。十頭重甲獸舉著利爪，將裡面的物資切割分類。成群的鑽地獸揹著分裝好的材料，排著整齊的佇列，向更深處走去。
沒有爭搶。沒有任何一隻低階怪物偷吃血肉。
白鷹透過影子的眼睛，尋找獸王的蹤跡。
找不到。白角異獸不在現場。
但牆壁深處，始終傳來“篤、篤篤、篤”的細微敲擊聲。每次敲擊節奏變化，整個車間的異獸便齊刷刷更換手頭的工序。
它們被一種完全超脫野獸本能的指令操控著。
同一時間，地表廢樓。
鐵壁趴在斷牆後，狙擊鏡套準了下方一支運送隊伍。
十字準星掃過鑽地獸的後背。他瞳孔猛縮。
那不是殘骨和血肉。鑽地獸背上綁著的，是破碎的高爆穿甲彈頭和精密的微型雷達天線。
“T-4型外骨骼關節軸承。X-7頻段通訊模組元件。”鐵壁按下戰術電臺，“它們在拆人類的現代武器！這是未來戰備司的制式裝備！”
公共頻道內傳來電流的雜音。止戈的聲音極其乾澀地擠了進來。
“是我們的貨。”止戈沒有否認，“星辰議會在三十七年後，向這片區域投放過三批誘導裝置。為了測試跨越維度的頻率滲透。”
鐵壁一拳砸在石磚上。
他們以為自己是來尋找錨點的高維玩家。結果這些被投餵給過去的裝置，成了城外這群怪物進化的教材。怪物在學人類的軍事後勤。
研究所通風井底部。
灰鴉貼著牆根，灰火骷髏將周遭的感知頻段切斷。
他盯著腳下排汙口邊的一塊金屬方盒。
方盒四角完全變形，表面佈滿密集的異獸咬痕和爪印。但這玩意還在運轉，頂部的一根指示燈正閃爍著暗沉的紫光。
未來制式頻率誘導器。
不是人類安放在這裡的。爪痕證明，這是怪物撿回去，強行咬開了外殼，然後摸索出了使用方法。那隻白角異獸，在用三十七年後的人類科技擴大自己的指揮半徑。
灰鴉拔出裂刀，刀尖對準方盒的供能中樞，準備直接劈碎它。
“住手。”
白鷹的骨頻指令在灰鴉腦海中炸響。
“它能用這東西指揮全軍，機器裡就一定存著它下發指令的頻段記錄。帶回來。別替敵人銷燬證據。”
灰鴉收刀，左手一撈，將金屬盒塞進隔絕氣味的鉛袋裡。
鉛袋剛一封口。
地下空間的牆壁內，“篤篤”的敲擊聲驟然停止。
察覺了。
通風井上方，兩頭高階鑽地獸直接撞碎鐵柵欄，倒掛著撲向灰鴉。
地表廢樓，三十多隻敏捷型異獸同時躍上樓頂，切斷了鐵壁小隊的退路。
外圍五十米，泥土翻滾，重甲獸群包圍了老胡的民防隊。
精準。致命。對方早有防備，等的就是他們拿走誘餌的瞬間。
播控室內，白鷹睜開眼。
沒有派出大軍救援。
“灰鴉。切斷通風井主承重柱左側三尺的迴流線。”
“鐵壁。樓頂西南角丟兩顆高爆手雷，炸塌水箱。”
“老胡。起爆三號和七號潛伏骨核，放棄骨材。”
指令同步下達。
通風井下，裂刀斬斷灰色細線。鑽地獸的動作出現零點五秒僵直，灰鴉藉機翻出井口。
樓頂水箱炸裂，幾十噸死水夾雜著碎磚傾瀉而下，直接把異獸衝下六樓。鐵壁帶隊索降撤離。
外圍骨核引爆。刺目的綠火製造出兩個虛假的龐大生命頻段，重甲獸群立刻撲向空地，老胡帶人從泥溝裡連滾帶爬逃出包圍圈。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三支隊伍沒有開一槍殺敵，全是功能性戰術脫離。全部撤回綠火線內。
舊倉庫二層鐵門落鎖。
陳六把灰鴉帶回來的金屬盒扔在隔離鐵桌上。
餘枝拿著掃頻儀貼上去。
她看了一眼螢幕，又從揹包裡翻出那幾張從冷庫拓印下來的廢紙，反覆比對。
“東家。”餘枝的聲音毫無喜悅，全被恐懼填滿。“這方盒的介面編碼，和樓上廣播塔零號校驗裝置的識別碼，是同一個制式。”
鐵壁霍然抬頭。
止戈的通訊再次切入。“那是後門！星辰議會預留的高階許可權！立刻砸了它！”
晚了。
金屬方盒表面的紫光突然熄滅。下一秒，爆發出極度濃烈的刺目紅光。
它沒有向研究所傳送座標。
咔。方盒底部的齒輪自行彈出，硬生生扎穿了絕緣鐵桌，順著地下的鋼筋網路，毫無阻礙地接入了西三區剛剛建成的公共頻率錨。
物理距離根本沒用，它在走區域網！
餘枝眼前的雷達螢幕上，一根鮮紅的粗線從方盒射出。
沒有指向播控室。沒有指向白鷹。
紅線越過長街，越過骨牆，直直扎向南區。
那裡是交易街。三百多名難民熟睡的棚戶區。
深夜兩點。風雪呼嘯。
交易街臨時搭建的大通鋪下。
原本堅硬的石板路，突然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篤。篤篤。篤。
那是動物研究所地下牆壁裡的敲擊聲。一模一樣的節奏。
睡在最外側的刀疤漢子翻了個身。他伸手撓了撓脖子。
掛在胸前的西三區登記木牌上。原本用墨水寫著的“南區-041”字樣，正在一點點剝落。
漸漸顯現出來的。
是一串滴著黑血的死灰色火光烙印歸檔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