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難辦?
月上中天,銀輝灑落,將洛陽城外眾多里坊映照得輪廓分明。
東陽門外有一里,名馬道里,非是尋常百姓居所,坊牆高聳,門禁森嚴,內中皆是深宅大院,顯然是達官顯貴聚居之地。
夜深人靜,唯有更夫梆子聲偶爾傳來。
距馬道里不遠,有一處看似普通的宅院,此刻卻是人影綽綽,氣氛凝重。
十數條精悍的身影聚集在昏暗的堂屋內,僅有一盞油燈搖曳。
為首一人,正是阿素。
她今日未施粉黛,穿著一身利落的胡服,眉頭緊鎖,面前的桌面鋪開一張草圖,那上面勾勒的,正是馬道里的巷道與幾處重要宅邸的方位。
“這賈南風,真真是給咱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阿素的聲音帶著煩躁,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草圖上的某一處,
“把人藏在這種地方,簡直是……又怕人知道,又怕人不知道!”
馬道里,顧名思義,曾多是養馬、訓馬及相關官吏的居所。
但歷經變遷,此地居住者的身份已變得極為特殊。
安樂公,歸命侯。
蜀後主劉禪,吳末帝孫皓,都曾在這裡置辦宅邸,現在他們的後人還有部分住在此處。
而現在裡面住著的最特殊的人,是已經被免官的前中書監張華。
將太子妾室謝玖藏匿於此,賈南風這一手,可謂刁鑽。
此地守備,因這些特殊住戶的存在,必然外鬆內緊,尋常宵小絕難輕易潛入。
但也正是這些人身份的敏感,讓他們也無法接觸到大晉權力的核心,就算發現了謝玖的身份,將其上報給司馬炎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東家,這很難辦啊。”
一個略帶怪異口音的嗓音響起,帶著遲疑。
說話的是個身材異常高大的少年,雖作漢人打扮,但高鼻深目,一看便知有胡人血統。
“難辦?”
阿素猛地抬起頭,雙目一瞪。
“難辦就不辦了?老孃好吃好喝地養著你們這群飯桶,是讓你們來跟我說‘難辦’的?
明天天黑之前,要是不能把人從馬道里安安穩穩地帶出來,你阿勒,還有你帶來的這群族人,通通給我捲鋪蓋滾出樊樓。
以後是回幷州吃沙子,還是在洛陽橋洞下挺屍,隨你們的便!”
“阿勒”是阿素給對那胡人少年的稱呼,事實上他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不過阿素嫌其名字太過拗口,就只取了其最後一個音節,改叫“阿勒”了。
把胡人下人叫“阿勒”“阿胡”“黃鬚兒”“幹奴”之類的暱稱,就後世跟把貓叫“咪咪”,把狗叫“旺財”一般,在當世是非常普遍的做法。
對此,阿勒只能接受。
阿勒籍貫幷州上黨郡,卻並非五部匈奴出身,是個不折不扣的“雜胡”。
他們這些雜胡小部落,在地方上要同時受到大晉官員和五部匈奴的雙重盤剝,想要活下去,只靠種地放牧是不行的。
年輕男子在農閒時外出賣苦力,是部落重要的生計來源。
當然,憑著族中還留下的一些本事,在來洛陽的路上“客串”一下劫道強人,偶爾也是一種來財的手段。
不過入了洛陽,還是要安分守己,否則被官府抓了,可能就又一隻“胡奴”。
他們只能在市場做做腳伕,或去士族莊園做短工。
收入微薄不說,還被人歧視。
而阿素的樊樓,最喜歡僱的就是這些“雜胡”了。
只要花點錢上點心,這就是一群什麼都能肯幹,什麼都能學的頂級牛馬。
樊樓包吃包住,月錢豐厚,沒事還能嘗一下客人們吃剩下的“山珍海味”,打打牙祭。
最重要的是,因為小蠻的緣故,阿素從來不歧視胡人。
她最近還在考慮著,要不要讓樊樓養著的那群落魄士人,來教一下這群雜胡讀書識字,再提升一下樊樓的逼格。
這種待遇在阿勒他們眼中,和養死士也沒區別了。
他爹都沒對他這麼好過。
一聽阿素讓他們“滾出樊樓”,阿勒和他身後十數名胡人精裝漢子,一同縮了縮脖子。
阿勒到嘴邊的“得加錢”三個字,也硬生生嚥了回去,訕訕地低下頭。
“都給老孃聽好了,再最後核對一遍計劃!”
阿素敲了敲桌上的草圖,壓低聲音,
“明天一早,里門剛開,人流最雜的時候,我們扮作東宮派來的人,直接上門,以‘太子妃有令,需接謝夫人回宮問話’為由,把人接走。”
這是最省事、風險最小的法子。
立志要成為洛陽服務業行首的樊樓,裡面要守的規矩並不比東宮少,而且又是雜胡出身,要論低眉順眼看眼色,他們比之宦官也不遑多讓。
而且有阿素這個真從皇宮中走出的宮女在,他們要扮成東宮宮人,未必不可行。
“可是……東家,”一個稍年長些的胡人猶豫道,“萬一被看穿了咋整?”
“看穿了?”阿素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就只能硬來了!”
“殺雞取卵!”
阿勒立刻介面,眼中冒出兇光,躍躍欲試,顯然對武力解決更感興趣。
“取你個頭!”
阿素氣得抄起手邊一把匕首,用刀柄狠狠敲在阿勒堅硬的腦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是馬道里,你當是在太行山裡劫道呢?敢弄出人命,老孃先扒了你的皮餵狗!”
阿勒捂著額頭,齜牙咧嘴,不敢吭聲了。
“都給我聽清楚!”
阿素掃視眾人,語氣森然,
“萬一,我是說萬一,對方起疑,動起手來,全部用刀背。打暈即可,不許傷人性命。他們幹也是不光彩的勾當,只要不死人,事情不鬧大,他們比咱們還怕聲張。明白了沒有?”
“明白!”
眾人齊聲低應。
“最後,”
阿素深吸一口氣,目光凝重,
“記住,要接的這位謝夫人,身份非同小可。你們這群糙漢子,手腳都給老孃放乾淨點。誰要是毛手毛腳,驚了貴人,壞了大局……”
她頓了頓,聲音冰寒,
“就不是滾出樊樓那麼簡單了。”
大棒打下,隨即阿素話鋒一轉,丟擲了甜棗:
“不過,只要人安安穩穩、毫髮無傷地帶出來,參與此次行動的,每人賞錢一萬!”
“一萬!”
屋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連阿勒的眼睛都瞬間瞪圓了,呼吸粗重。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東家放心!”
阿勒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臉上因激動而泛紅,
“咱樊樓出來的人,最講規矩,保證把事辦得漂漂亮亮!”
……
……
次日,午後,徽音殿。
司馬明正扶著桌沿,小心翼翼地嘗試邁步。屁股上的傷好了大半,但走路仍有些彆扭。
小蠻悄無聲息地走進殿內,來到他身邊,低聲道:
“殿下,阿素那邊……得手了。”
司馬明眼睛倏地一亮,差點又扯到傷處,疼得他齜了齜牙,但臉上卻滿是喜色:
“哦?這麼快?怎麼得手的?”
小蠻言簡意賅地彙報,
“阿素帶了手下十幾個幷州雜胡,今早冒充東宮的人,直接將謝夫人從藏身處接出來了。過程順利,未起衝突。”
“好!”
司馬明讚了一聲,心情大好。
阿素手下有一支由幷州雜胡,他是知道的。
雜胡聽話,而之所以選擇幷州雜胡,一是因為地理近,來源廣,在洛陽裡也好找;二來,司馬明也曾私下吩咐過阿素,讓她留意幷州一帶的“石炭”資源。
“石炭”,即煤炭,因為能書能燃,故而在此時即稱“石墨”。
煤可是鍊鐵鍊鋼的重要原料之一,雖然現在他還未必用得上,但未雨綢繆,提前佈局總是好的。
山西是煤炭資源大省,從那裡招募人手,順帶打探訊息,一舉兩得。
“人現在安置在永年裡,很安全。”
小蠻補充道。
司馬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既然謝玖已經到手,該和司馬遹聊聊了。
“準備一下,”司馬明對小小蠻道,“我們去顯陽殿,向母后請安。然後……看看能不能找機會,去東宮一趟。”
他當然不能私自前往東宮,必須得到楊芷的允許,而且與司馬遹交涉,還得扯楊芷這塊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