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皇后背後有高人
東宮,正殿。
暮色漸沉,殿內尚未點燈,昏暗的光線透過開啟的殿門,將其內陳設拉出長長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草藥味,夾雜著薰香的餘韻。
正廳中央,本該獨屬於太子的寬大坐榻上,此刻卻倚著一個女子。
能在東宮中如此僭越的,自然就是太子妃賈南風了。
與史書記載的“醜而短黑“不同,眼前的女子容貌更偏向中性英氣,唯獨眼角一顆淚痣平添幾分媚態。
她身上一襲大紅襦裙,身量不高,身材卻極好,裙襬隨意散開,勾勒出弧度誇張的曲線。
在昏暗光線下,那一身小麥色的肌膚並不突出,卻隱隱顯出油潤的光澤,宛如上好的蜜糖。
若是放在一千七百年後的社會,這定然是一個頗有韻味的黑皮美人,但在著這個崇尚“膚如凝脂”、“手若柔荑”時代,那就是一名“醜黑”婦人了。
此刻她半倚在榻上,一手支頤,另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榻沿,姿態慵懶隨意。
“你是說,皇后最後安然無恙?“
賈南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在空曠的殿內迴盪。
階下跪著一個宦官,將頭埋得很低:
“正是。陛下並未過多苛責皇后,只是問了鄱陽王幾句話,就讓他們離去了。“
宦官名叫董猛,原是宮中寺人監,服侍司馬炎多年。自司馬衷遷居東宮後,司馬炎特意將他調來照料傻太子的生活起居。
不過董猛在宮中經營多年,耳目遍佈,雖此時身在東宮,皇宮中卻沒有他打聽不到的事。
“仔細說與我聽。“
賈南風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襦裙下的曲線隨之搖曳,半截緊緻圓潤的小腿不經意間裸露而出。
董猛應了聲是,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起:
“今日式乾殿上,陛下先是詢問鄱陽王事發經過。那孩子不過五歲,說話卻條理清晰,將太子如何要去天淵池、如何不聽勸阻、如何失足落水說得明明白白。“
賈南風挑眉:
“哦?咱們的小殿下居然這般聰慧,面對天子詰問,竟能不慌不忙?“
“說來也怪,“
董猛道,
“鄱陽王起初確實被陛下嚇得掉淚,但陳述之事卻毫無破綻。更妙的是,太子殿下竟也點頭稱是,說確是自己執意要去天淵池。“
“蠢東西。“賈南風輕嗤一聲,眼中卻無半分笑意,“繼續說。“
“皇后見狀,立即將鄱陽王護在懷中,還當眾嗔怪陛下嚇唬孩子。最後陛下不僅沒有追究,反而賞了鄱陽王一株兩尺高的火珊瑚樹。“
賈南風的手指停在榻沿,殿內一時寂靜無聲。暮色愈深,她的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然後吶?“
董猛忙道:
“陛下最後告誡皇后,莫要再讓鄱陽王在宮中喚她'阿母'。皇后面色頓時慘白,怔了許久,才魂不守舍地退出了式乾殿。“
“確定嗎?“
賈南風追問。
“確定。“
董猛語氣篤定,
“奴在式乾殿外逗留許久,親眼所見,皇后走出殿門時步履虛浮,確實像是受了極大驚嚇。“
“怪了。“賈南風直起身子,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這可不像是楊芷能做出來的反應。“
她起身踱步,緋紅裙裾在磚石上拖曳出細微聲響。
作為一個在史書中能與呂雉、武則天並稱“呂賈武”的女人,賈南風的思維遠比常人縝密。
按照她的推斷,太子落水,應該就是皇后所為才對。
她的懷疑並非無依無據。
不知從何時起,她發現太子漸漸養成許多極其危險的習慣。
為此連她這個太子妃都跟著吃了不少的苦。
但每次她追問起來,司馬衷卻總是憨笑著不肯說出實情。
傻子的固執是最可怕的。無論賈南風如何威逼利誘,司馬衷就是一個字都不肯說。
賈南風何等敏銳,立即察覺其中蹊蹺。
於是她開始暗中調查,這一查,還真給她查出了些許蛛絲馬跡。
雖說大部分都是傻太子自己不知道從哪裡道聽途說的,但憑藉著極為敏銳地洞察力,賈南風還是發現了其中的一些規律。
很多次司馬衷突然開始作死,都是在與中宮之人接觸之後。
有時是一個宮女無意間說起的,治療癔症的偏方。有時是小鄱陽郡王童言無忌提到的遊戲。
但無一例外都是非常作死。
於是,她很快就鎖定了自己的懷疑物件。
皇后楊芷。
中宮之中只住著兩個大人物,總不能是那個五歲的孩子主導的這一切吧?
賈南風自己就是一個世所罕見的大奸大惡之輩,五歲時就已經遠比尋常孩子早熟,卻也絕想不出這般多歹毒的“奇思妙想”。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比她還壞?
只能是楊芷這個毒婦!
她很快也想通了楊芷的動機——換掉太子,扶持自己養大的司馬明即位。
至於手段......賈南風冷笑。
確實幼稚,也符合賈南風對楊芷政治水平的評價。
生在弘農楊氏這種大族,自幼只知琴棋書畫,十八歲才貌出眾美名遠揚,被先皇后楊豔臨終前極力舉薦成為新皇后,一入宮就美映椒房,享受武帝司馬炎的無盡寵愛,直到如今。
有楊豔留下的龐大政治遺產,楊芷甚至都不用和人爭寵,就順理成章的坐穩了中宮之位。
人生從來都是一帆風順的皇后殿下,在權謀爭鬥上,跟一張白紙也差不了多少。
手段幼稚些太正常了。
不過這些幼稚的手段,去對付一個傻子,卻意外地有效。
這些年若不是賈南風時時警惕,常常庇護,司馬衷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當時想通這一切時,賈南風氣得幾乎咬碎銀牙。
好一個楊芷,在人前裝得溫良賢淑,背地裡竟用此等下作手段去對付一個傻子!
還總是擺出嫡母架勢,訓誡她要修德持重。
我呸!
老孃比你還大兩歲吶!
賈南風不是沒想過直接與楊芷當面對質,但仔細思量後都放棄了。
這一切都是她捕風捉影得出的推論,連司馬衷自己都不肯承認,她還能如何?
無憑無據,僅憑推測就去指控當朝皇后謀害太子?
太子生母楊豔也出自弘農楊氏,太子身體裡可是流著一半楊氏的血,這等話說出去,誰會相信?
最重要的是,楊芷是天下交口稱讚的“賢后”,而她賈南風卻是一個人盡皆知、心狠手辣、性妒酷虐、惡名遠揚的歹毒太子妃。
直接去對質,賈南風用腳趾想,都知道不會有人信她的,這只是自取其辱罷了。
於是她設下今日之局。
特意讓從不參加任何文會的司馬衷主動赴曲水流觴之宴。
曲水流觴,於華林園中引天淵池曲水,天淵池又是洛陽城中最大的人工湖,傻太子於湖畔遊玩,失足落水,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簡直太合適了。
不過誰都不會想到,司馬衷今日那身專門選的特大號太子袍服之下,藏著好幾個充滿氣的空皮囊。在他本就肥胖的體型襯托下,從外面是一點都看不出來。
果然,小郡王司馬明如約出現,太子“意外“落水。
她立即命人誣告是司馬明推人下水,就是要逼楊芷在皇帝面前露出破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唯獨楊芷的反應出乎意料。
這位素來缺乏政治智慧的皇后,今日卻表現得天衣無縫。就連皇帝最後的試探,她都恰如其分地表現出“震驚““委屈“和“害怕”。
就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這絕不是楊芷應有的水準!
賈南風踱步至窗邊,暮色已深,宮燈次第亮起。她推開窗,晚風拂面,帶來幾分涼意。
皇后身邊恐怕有高人指點啊。
會是誰吶?
誰能不動聲色的來往於中宮之中?
賈南風思考著,沒有任何頭緒。
她甩了甩腦袋,突然想起一事,問道:
“對了,太子怎麼還沒回來?”
董猛一直在地上跪著,膝蓋都已經有了幾分僵硬,但被賈南風突然這麼一問,他還是立即答道:
“太子殿下說要去找鄱陽王說說話,並沒有讓奴跟著。”
賈南風聽到此話,只是點了點頭。
對於司馬衷還要前往中宮這件事,她已經很心累了。
但現在的楊芷才剛剛擺脫嫌疑,想來,應該會消停一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