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閉門羹
劉元海入洛,這個在十年前就曾於洛陽朝堂掀起軒然大波的名字,如今再度成為這座帝都街談巷議的焦點。
十年前,年輕的匈奴左部帥劉淵,以其“姿儀魁偉,文武才用”及深厚的漢學修養,在晉武帝司馬炎召見諸胡酋長時,便已引得洛陽側目。
彼時便有重臣如王渾、孔恂等,或贊其“淵容儀機鑑,實如聖上所言,由余、日磾無以加也”,或懼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朝堂之上爭論不休,最終劉淵雖未被加害,卻也遭猜忌閒置,於鄴城空度十載光陰。
十年後,當洛陽城因“華夷之辯”而暗流洶湧之際,這位已是中年、聲名更著的匈奴貴族重返舊地,甫一現身,便在太原王氏的文會上一鳴驚人。
這其中的政治意味,已然濃郁到即便是街邊販夫走卒,都能隱隱嗅出幾分不尋常。
果然,就在劉淵車駕正式進入洛陽城、於驛館安頓下來的當日傍晚,一道來自皇后的口諭便傳至驛館,宣匈奴左部帥劉淵即刻入宮覲見。
沒有等待,沒有拖延,更沒有依照外臣入京通常需“沐浴齋戒、靜候時日”的慣例。中宮在劉淵入城當天便予以召見,這份急切與重視,本身就傳遞出強烈的訊號。
具體的談話內容,殿外之人自然無從得知。
但結合近來洛陽城中的風向,以及劉淵在文會上的表現,明眼人都不難猜出,中宮與這位匈奴貴族的會面,所談無非是“華夷同列”、“胡漢交融”之國策,以及如何借劉淵這面旗幟,更有效地推行此策,安撫幷州諸胡,乃至為朝廷樹立一個“傾心漢化、可為表率”的典範。
這場會面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當劉淵從太極殿退出時,夜色已深,宮燈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他沉靜的面容,看不出是喜是憂。只是次日,一道發自中宮、蓋有皇后璽印的詔令,便以最快的速度,送達了太學。
詔令的內容,出乎意料的簡單直接。
詔中言:太學乃國家育才之所,當稟承“有教無類”之古訓,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今有匈奴左部帥劉淵,慕義來朝,其子侄部族青年,亦有向學之心。著令太學,接納此批幷州胡人子弟入學,一視同仁,悉心教導,以彰朝廷教化之德,顯天子懷遠之仁。
按道理來說,這份詔令的要求,確實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一句“理所當然”,畢竟完全符合太學設立的初衷與歷來宣揚的理念。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設立太學以來,此處便標榜為“天下賢才,皆可肄業”之所。
雖然後來門閥士族勢力膨脹,為區分士庶,司馬炎在太學之外另設國子學,專收五品以上官員子弟,使得太學“有教無類”的色彩有所淡化,但至少在名義上,太學依舊向天下士子敞開——只要你通經明義,透過考核。
而且在事實上,由於國子學分流了大量高門子弟,反而使得更多寒門、乃至地方郡國選拔的子弟得以進入太學求學。
十年前,晉武帝司馬炎於太學之外立《辟雍碑》,碑文記載當時太學盛況:“廓開太學,廣延群生。天下鱗萃,遠方慕訓。東越於海,西及流沙,並時集至,萬有餘人。”
這“萬有餘人”中,自然不乏來自四方邊地、乃至異域他邦的學子。西域諸國、遼東、南中等地慕名而來的學子亦不在少數。
太學之中,本就有著不同地域、不同族屬的年輕面孔。
那麼,接納一批“束髮受書”、“仰慕華風”的匈奴貴族子弟入學,有何不可?這不是正彰顯了朝廷“聲教迄於四海”的德化之功嗎?
理,是這麼個理。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
這道看似平常的詔令,在此刻“華夷之辯”爭論得如火如荼、保守與革新思潮激烈碰撞的洛陽,其蘊含的政治意味,已經濃烈到如同沸油中濺入冷水,瞬間便能引爆一切。
這不再是尋常的“教化邊民”,而是中宮一次明確的、帶有試探和推進意味的行動。
將劉淵的子侄部屬送入太學,不僅僅是讓他們讀書那麼簡單。
這意味著,朝廷有意讓這些胡人貴族子弟,進入帝國最高學府,與漢家精英子弟同窗共讀,接受同樣的儒家經典教育,未來甚至可能透過同樣的途徑入仕為官,與漢人士子“同列”朝堂。
這對於那些堅持“華夷大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太學師生而言,不啻於一記響亮的耳光,一次公然的“挑釁”。
如今的太學,恰恰是保守派勢力盤踞的大本營之一。
聚集於此的眾多學子,尤其是一些出身中原高門、自視血統純正、文化優越的年輕士人,對近來朝廷隱隱推動的“華夷同列”之說本就厭煩至極,私下議論時常有激烈抨擊之語。
他們認為,允許胡人內遷已是恩典,允許其部族首領保有權力乃是羈縻之策的權宜,但若要讓胡人與漢人“同列”,甚至進入太學這等清貴之地,與漢家士子平起平坐,那簡直是淆亂血統、敗壞禮法的荒唐之舉。
中宮這道詔令,如同將一顆燒紅的炭塊,直接丟進了這桶已然不滿的油中。
詔令送達太學時,正是午時剛過。太學博士、助教、以及眾多學子聞訊,反應各異。
有沉默者,有驚愕者,但更多的,是難以抑制的憤懣與牴觸。
議論紛紛,嘈雜四起。
年輕學子們的熱血與固執,加上背後某些勢力的默許甚至煽動,使得一種無聲的抗拒情緒,迅速在太學中瀰漫開來。
於是,當日下午,劉淵長子劉和,率領著包括其弟劉裕在內的十餘名幷州胡人青年,依照詔令所示,來到太學前時,看到的,便是那兩扇緊緊閉合的朱漆大門。
門前空曠,並無迎接新生的博士或禮官,也無熙攘往來的學子。
只有冬日慘淡的陽光,冷冷地照在緊閉的門扉和門前那對肅穆的石獸上,透著一股無聲的、冰冷的拒絕。
劉和一行人,皆已依漢制束髮,身著嶄新的儒生襴衫,努力挺直脊背,做出符合“禮”的姿態。
他們當中,年長的如劉和,已過弱冠,沉穩肅穆;年幼的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與緊張。
看得出,來之前都經過一番精心準備,試圖以最“華夏”的面貌,踏入這所向往已久的學府。
然而,衣冠可以改易,髮式可以仿效,但有些人身上那股經年累月形成的、與中原士子迥異的氣質,卻難以在短時間內完全掩蓋。
比如劉淵次子劉裕。
劉裕今年不過十六七歲,卻已身高八尺有餘,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宛如一座鐵塔。
嶄新的青色儒衫穿在他身上,總顯得有些緊繃,勾勒出衣物下虯結的肌肉輪廓。
他面龐輪廓深刻,鼻樑高挺,一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卻因憤怒而微微發紅,閃爍著野性未馴的光芒。
他雖然竭力模仿著兄長的沉穩站姿,但那份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雄健與粗豪之氣,依舊讓他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透著一種“沐猴而冠”般的不協調感。
“欺人太甚!”
劉裕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年輕的面龐因強烈的屈辱感而漲得通紅,脖頸上青筋隱隱跳動。
他拳頭緊握,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彷彿要將它們燒穿。
“阿兄!”
他猛地扭頭,看向站在最前方、同樣沉默望著大門的劉和,
“這群漢人酸儒,分明是故意給我們難堪!什麼有教無類,什麼海納百川,都是屁話!他們就是瞧不起我們,覺得我們是披髮左衽的蠻夷,不配進他們這太學大門!”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讓我去!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門硬,還是我的腳硬!”
說著,竟真有一股要上前踹門的架勢。
“阿裕!不可妄動!”
出聲的正是劉和,劉淵的長子,此行眾人的領頭者。
劉和與其弟劉裕年歲相差數歲,身形同樣高大魁偉,不輸其弟,同樣接近八尺。
但與劉裕那外露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燥烈不同,劉和的氣質更為內斂沉穩。
他面容與其父劉淵有六七分相似,五官端正,蓄著短鬚,眉宇間凝著一股同齡人少有的沉靜與思慮。
同樣一身青色儒衫,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熨帖合度,寬袍大袖不僅未掩其英武,反而更襯托出一種“雄毅而美姿儀”的風度。
若非細看其眉眼輪廓較中原人更深,幾乎會以為這是一位出身關隴豪族、允文允武的俊傑子弟。
他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劉裕肌肉賁張的手臂上。那隻手並不特別粗壯,卻異常穩定有力,讓衝動欲起的劉裕身形一滯。
“踹門?”
劉和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弟弟,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不容錯辨的嚴厲與失望,
“踹開之後呢?讓所有人都指著我們的脊樑,說‘看,這些匈奴蠻子,果然不通禮儀,粗野不堪,竟敢踹太學之門’?坐實我們就是他們口中那等不服王化、不可理喻的‘夷狄’?”
劉裕被兄長目光所懾,滿腔怒火為之一滯,但猶自不服,低吼道: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如此羞辱?緊閉大門,將我們晾在這裡?這算什麼道理!詔書明明是皇后下的,他們憑什麼……”
“就憑這裡是太學。”
劉和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紛亂情緒的力量,
“就憑他們是‘天下文宗’所在,是無數士子心中的聖地。他們今日閉門不納,可以找出一百個看似合理的藉口——或是‘不知詔令已至’,或是‘正在齋戒’,或是‘博士忙於課業’……你就算踹開門,衝進去,又能如何?
與他們廝打理論?
那正中了他們下懷,正好將‘粗鄙無禮’的罪名牢牢扣在我們頭上。
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是來逞匹夫之勇,更不是來與漢人士子結仇的。”
他緩緩鬆開按著弟弟的手,目光重新投向那兩扇沉默而冰冷的朱漆大門,以及門楣上高懸的“太學”匾額。
陽光在鎏金的字跡上跳躍,刺得他眼睛有些發澀。
他自幼受父親劉淵的悉心教導,不僅學習匈奴的騎射武藝,更被要求精研漢家經典。
劉淵為他延請漢儒為師,教授《毛詩》、《左氏春秋》、《鄭氏易》……他天資聰穎,好學夙成,對漢家文化有著發自內心的嚮往與認同。
太學,這座匯聚天下英才、傳承聖賢之道的學府,在他心中,曾是遙不可及又無比神聖的殿堂。
他無數次想象過,有朝一日能踏入其中,與中原的俊傑們切磋學問,聆聽大儒講經。
按照太學的規矩,新生入學之日,太學應開正門迎接,並舉行隆重的“釋菜禮”,以示對學問的尊重與新生的接納,隨後由博士或助教引領,熟悉學舍,拜見師長。
這是傳承數百年的禮儀,是太學對每一位新進學子的尊重,也是對“有教無類”這一理念的踐行。
而如今,大門緊閉,門前冷落,不見一位師長,不聞一絲禮樂。
這絕不是一兩人的反對就能辦到的。
這是太學上下,至少是其中擁有話語權的那些博士、祭酒乃至眾多學子,一種心照不宣的、集體的、沉默的抗拒與羞辱。
他們在用這種最“文明”也最決絕的方式,告訴這些遠道而來的胡人青年:這裡不歡迎你們。你們不配與我們同列。
父親昨夜入宮歸來,雖未多言,但眉宇間那一絲凝重與期許,劉和看得分明。
他知道,他們此行,揹負的不僅僅是個人求學的願望,更是父親乃至整個幷州匈奴部族,試圖融入、被接納的期望,是皇后推行“華夷同列”政策的一次重要嘗試,是打破那道無形壁壘的關鍵一步。
這一步,絕不能以“蠻橫踹門”開始。
可是,門就在那裡,緊緊閉著。難道就這樣退去?
灰溜溜地回到驛館,然後等待宮中或者父親再去交涉、施壓?那同樣是一種失敗。
他們會成為笑柄,成為“胡人終究難登大雅之堂”的又一個註腳。
太學可以迫於壓力開門,但他們將永遠無法真正走入其中,只會被更加排斥、孤立。
必須進去。
而且,必須以一種能讓太學這些人至少表面上無話可說、甚至不得不稍作收斂的方式進去。
不能硬闖,那會授人以柄,坐實蠻橫。
不能哀求,那會自墜身份,更惹人輕視。
需要有禮,有據,有節。
既要保持風度,不墮了父親和自己的名聲,又要能打破這僵局,讓人至少無法在明面上繼續阻撓。
劉和的腦中念頭飛轉,如同草原上掠過風暴的鷹。
父親平日的教誨,讀過的經史子集,漢家那些繁瑣又充滿智慧的禮儀規範,洛陽城近日來的風波,太學那些士子可能的心理……無數的資訊碎片在他心中碰撞、組合。
陽光漸漸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那些同來的胡人青年,開始有些不安地騷動,低語聲響起,目光在緊閉的大門和沉默的劉和背影之間遊移。
劉裕更是焦躁地踱著步,不時看向兄長,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