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用意
授官?
楊芷那輕飄飄的最後一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三十四名年輕士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幾乎壓抑不住的倒吸涼氣之聲,以及驟然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
許多人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卻又難以抑制的火熱光芒。那光芒如此熾烈,幾乎要驅散他們臉上最後一絲殘留的惶惑與不安。
授官!
這兩個字,對於寒窗苦讀十數載、懸樑刺股、孜孜以求的他們而言,有著何等致命的吸引力?
他們為何離鄉背井,匯聚洛陽?為何在太學中皓首窮經,與同窗辯難不休?為何今日甘冒奇險,聚眾前來“直諫”?
說到底,不就是為了“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登堂入室,一展胸中抱負,光耀門楣,甚至名垂青史嗎?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聖人之教言猶在耳,可若無“官”這一階,一切抱負皆是空談。
九品官人法之下,高門子弟唾手可得的起點,於他們這些寒門、乃至中小士族出身的學子而言,卻可能需要耗盡半生心血,仰人鼻息,四處鑽營,也未必能得門徑。
而如今,皇后殿下,當著滿朝公卿、天下名士的面,親口許諾——答得好,見解卓絕,今日便可授官!
這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許諾,不再是需要經過漫長等待和複雜運作的“可能”,而是觸手可及的、實實在在的機遇。
就在這座溫暖如春的閣樓裡,就在這滿案精美的紙筆之前,就在這一個時辰之內!
巨大的衝擊,讓不少士子只覺得頭腦一陣暈眩,心跳如擂鼓。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御座上那位依舊帶著溫和笑意的皇后,那笑容此刻在他們眼中,不再高深莫測,不再令人心悸,反而如同穿透烏雲的金色陽光,充滿了希望與……恩典。
是了,皇后殿下如此禮遇,非但不罪我等魯莽,反而賜座賜酒,以禮相待。
如今更是不計前嫌,以國事相詢,甚至許以官職。
此等胸襟氣度,豈是那等聽信讒言、阻塞言路之主所能有?殿下必是賢明之主,只是暫時被小人所蔽!
我等今日,非但要陳情,更要好好表現,以真才實學報效殿下知遇之恩!
不少人心頭的熱血,從“為國請命”的悲壯,悄然轉向了“抓住機遇、一展才華”的熾熱。
那最初因朝廷“可能”重用胡人而生的憤懣,那一路行來積累的屈辱與不安,在這“授官”二字的巨大誘惑面前,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了。
幾乎沒有人意識到,自他們踏入這座閣樓的那一刻起,從被“請”入時的忐忑,到見到皇后時的震撼與慶幸,再到被賜座賜酒時的放鬆,直至此刻被“授官”許諾點燃的狂熱……
他們的情緒、他們的心態,他們自以為堅定的目標,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御座上那位年輕皇后,以春風化雨、卻又無可抗拒的方式,一步步引導、塑造、乃至……掌控。
棋盤早已佈下,他們這些棋子,正按照執棋者的心意,一步步走向預設的位置。
蔡克此時倒是眼神清明。
他比身後許多同窗年長几歲,也更多幾分歷練,更重要的是,他出身比那些人好得多,入仕並非難事。
故而能在此時壓下心頭的悸動,努力去思索這背後的深意。
皇后殿下此舉,用意何在?真的是求賢若渴,不計前嫌?還是……另有所圖?以官職為餌,分化我等?或是藉此考校,探明我等真實才學與立場?
他抬頭,再次看向那高懸的三道題目。
此刻在他眼中,那不再僅僅是刁鑽的考題,更彷彿成了三道森嚴的門戶,通往不同的命運。答得好,或許真能平步青雲;答得不好,或是觸怒天顏……
越想腦子越亂,蔡克已經不知道自己此時應該做什麼了。
事已至此,不如先答題吧?
而其他士子,此時倒沒有蔡克那般複雜的情緒。
不就是考試嗎?
他們在太學之中,經義策問,月有考評,歲有定課,何曾少過?今日不過是將考場搬到了這樊樓之上,考官換成了皇后與公卿而已!
若能在此一鳴驚人……
許多人眼中燃起了熊熊鬥志,不再左顧右盼,不再竊竊私語,紛紛正襟危坐,有的閉目沉思,有的已開始用手指在案几上虛劃,更有人迫不及待地取過墨錠,在硯臺中徐徐研磨起來。
上好的松煙墨與高足石硯相觸,發出細潤的沙沙聲,墨香在溫暖的空氣中悄然瀰漫。
一時間,廳堂之內,竟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只有研墨聲、炭盆中木炭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樓上隱約傳來的、被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方才那種隱隱對峙、暗流洶湧的氣氛,竟被一種近乎莊嚴的“應試”氛圍所取代。
主位之上,楊芷將下方士子們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看著那一張張從惶惑、忿怒、轉為激動、專注,乃至隱隱透出貪婪與野心的年輕面孔,她端起手邊的溫酒,淺淺抿了一口,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了一絲極淡的弧度。
一切盡在掌握。
她身側下首,衛瓘、王渾、張華幾位重臣,也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幾位歷經宦海浮沉、見慣風浪的老臣,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讚歎。
皇后殿下這一手……著實高明啊。
王渾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已然沉浸於“答題”之中計程車子,對著身旁的衛瓘輕聲道,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先以禮待之,消其戾氣;再示以威儀,奪其心志;復以利誘之,動其肝腸。三管齊下,這些血氣方剛、自詡清流的年輕人,便如這掌中之雀,再難翻出風浪了。
更妙的是,以文制文,讓他們在這筆墨紙硯間自己鬥去,無論結果如何,殿下都已立於不敗之地。高明,當真高明。”
他口中說著“高明”,心中對這位年輕皇后的評價,卻又悄然拔高了幾分。
能在那般險惡的政治鬥爭中扳倒權傾朝野的楊駿,最終自己坐上這皇后之位,執掌權柄,果然非是僥倖。
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這份對人心精準的把握與操控,已臻化境。
衛瓘蒼老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緩緩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自然也看出了楊芷的佈局與用意,這份心術與城府,讓他這個兩朝老臣也感到一絲寒意。
但他更在意的,是此舉背後可能傳遞出的訊號。
皇后今日此舉,僅僅是為了化解眼前的“逼宮”危機嗎?還是……另有深意?他默然不語,只是將目光投向那三塊寫著題目的木板,又緩緩掃過那些伏案疾書或苦思冥想計程車子,最後,落回了皇后平靜的側臉上。
而尚書令張華,此刻心中的震動與思慮,卻比王渾、衛瓘還要更深一層。
他端坐席上,身形挺拔,目光沉靜地注視著下方已然“入彀”計程車子們,聽著耳畔漸漸響起的沙沙聲,一個念頭如同閃電,驟然劃破他腦海中的迷霧。
筆試……加授官……
這流程,這形式,為何如此眼熟?
這不就是策問試經嗎?
張華博聞強記,熟知典章制度,幾乎瞬間就想到了本朝——乃至前朝——早已有之的選官制度之一:策問試經。
此制淵源可溯至漢代。
漢時選拔人才,有“察舉”之制,郡國每年需向朝廷舉薦“孝廉”、“秀才”等。被舉薦者至京師後,並非直接授官,往往需經皇帝或公府策問,或考試經義,以定高下,此即所謂“射策”或“對策”。
至本朝沿襲,雖制度細節略有損益,然大體未變。
各郡國推舉的孝廉、秀才,至洛陽後,仍需參加由朝廷組織的統一“試經”,內容多為經義策問,合格者方有資格被授予官職。
這豈非與眼前情景,有異曲同工之妙?
同樣是聚集士子,同樣是以“題”相試,同樣是根據“答卷”優劣定去取、甚至授官!
只不過,昔年是在皇宮或公府,由相關官員主考;今日是在這樊樓別苑,由皇后與幾位重臣親自主持。
昔年所用或為簡牘,直接面試應答;而自紙張漸趨普及可用後,這“考卷”也漸漸由笨重的簡牘,換成了輕便的紙張。
當然,這只是表象,只有司馬明知道,眼前這看似相似的場景,與本朝那早已名存實亡的“策問試經”,有著天壤之別,或者說,有著最根本的不同。
根本在於“舉”與“考”的源頭。
本朝的“試經”,物件是各郡國“舉薦”而來的孝廉、秀才。
選人的範圍,從一開始就被牢牢限制在“被舉薦者”這個小圈子內。
而眼前這些人,可沒有任何人的推薦,這次考試的機會,是他們自己“爭取”來的。
而至於後世的科舉,那是真正的、面向天下所有士人、不同門第、唯才是舉的公開考試,要到很久以後才會出現。
但即便如此,相比於更早的純以“名聲”、“品狀”選官的“鄉舉裡選”或“九品官人法”初創時的理想狀態,這種“先舉後考”的模式,已是一種難得的進步了。
至少,它試圖在“名聲”之外,加上一道“考試”的門檻。
然而,可悲亦可嘆的是,便是這僅存的一點“進步”與“客觀”,在這太康十年,也早已形同虛設,近乎名存實亡了。
原因無他,官員的選拔之權,早已被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所壟斷。
莫說高門顯貴自有其子弟入仕的“起家官”捷徑,便是這需要郡國“舉薦”的孝廉、秀才名額,也早已成為各大族之間利益交換、彼此提攜子弟的工具。
寒門俊才,若無特殊機緣或重金賄賂,想得到那珍貴的“舉薦”資格,難如登天。
而更諷刺的是,即便有些世家子弟“幸運”地被舉為孝廉、秀才,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常常會選擇“不就”——即不接受這個需要“考試”的官職候選資格。
為何?因為對他們而言,透過家族關係、憑藉門第直接獲得一個清要的、升遷快的“起家官”,遠比去參加那勞心費力、前途未卜的“試經”要便捷穩妥得多。
朝廷那套面向基層的、需要“考試”的選官渠道,在世家子弟眼中,早已淪為雞肋,甚至是“掉價”的選擇。
如此一來,每年匯聚洛陽參加“試經”的孝廉、秀才,人數從來就沒齊過,常常十缺其五六,甚至更多。
即便有那麼些人來參加,其才學也是良莠不齊,濫竽充數者眾,真正有才學、有抱負的寒士卻往往被擋在“舉薦”這一關之外。
朝廷想透過這種“考試”選拔出真正經世濟國之才?無異於痴人說夢。
至於太學中的博士弟子考試入仕等途徑,在世家壟斷的大背景下,更是聊勝於無,能提供的職位稀少,競爭卻異常激烈,且多被關係盤根錯節的太學內部勢力所把持。
而如今,皇后殿下,在這匯聚了洛陽大半名流公卿的文會之上,面對這群不請自來、形同“逼宮”的太學生和年輕士人,沒有動用武力驅散,沒有厲聲呵斥問罪,反而……順勢搞起了這樣一場公開的、由她與幾位重臣親自擔任考官的“筆試”,並許以“當場授官”的重利!
這僅僅是為了化解眼前的尷尬局面嗎?
當然不是。
司馬明想的是,繞過那早已被世家蛀空的、僵化的“舉薦”渠道,另闢蹊徑,以一種更直接、更“公平”的方式,從這些尚未正式踏入仕途、尚未被世家關係完全網羅的年輕士子中,選拔可用之人。
當然,這也是在試探,在預熱,在為將來那種更大規模的、更制度化的“考試選官”鋪路。
當然,礙於時代的侷限性,即使張華再如何關心寒門學子入仕,要想到這一層,也不容易。
但他還是產生了一種感覺,一種強烈的預知。
今日之後,無論這三道“華夷”之題的答卷結果如何,這場發生在樊樓別苑內的特殊“考試”,以及皇后“當場授官”的許諾,都必將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洛陽,震動朝野,在無數有心人或無心者心中,投下一塊巨大的石頭,激起難以預料的波瀾。
可以預見的是,太學之中,那些未能前來、或持觀望態度計程車子,在得知今日“機遇”後,會是如何的懊悔與騷動。
而“皇后重才學,以文取士”的風聲,也必將吸引更多懷才不遇、或出身不顯的讀書人,將目光投向宮廷,投向那位年輕的皇后。
這,或許才是那位皇后殿下今日此舉,最深層的用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