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春秋
周彭的身影消失之後,孟觀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
冬日的寒風掠過空曠的場地,捲起枯草與塵土,撲打在臉上,帶來的涼意,卻也讓他有些紛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緩緩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抬手,用帶著厚繭的手指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為難與凝重之色。
將百餘名心存怨憤計程車子,“請”進守衛森嚴的皇家別苑,帶到皇后殿下和滿朝公卿面前?
這要怎麼辦?
孟觀心裡忍不住嘀咕。
他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擅長的是衝鋒陷陣、是排兵佈陣、是令行禁止。
讓他去“請”人,還要“拿捏好分寸”,既不能失禮嚇著這群讀書人,又不能讓他們失了規矩驚了貴人……這簡直比讓他帶兵去打一場硬仗還要費神。
他孟觀只需要考慮怎麼能儘可能安全又穩妥的把上百名士子帶到皇后面前,皇后殿下需要考慮的事情那可就多了。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不遠處那群被他的騎兵隱隱圍住計程車子。
大多年輕,穿著單薄的儒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不少人臉上仍帶著倔犟和憤懣。
這些人,讀過書,有想法,容易衝動,也最是麻煩。
文人的筆桿子和嘴皮子,有時候比刀槍還難對付。
更何況,皇后明確說了是“請”,不是“抓”,更不是“押”。
這意味著他不能用強,至少不能明顯用強。
“這……”
孟觀咂了咂嘴,看向身旁同樣一臉凝重的劉志,壓低聲音道,
“劉校尉,殿下這口諭……著實有些難辦啊。你說,咱們該怎麼個‘請’法?”
劉志的眉頭也緊緊皺著。
“將軍,”
劉志也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硬來肯定不行,殿下說了是‘請’。但若一股腦全放進去,百多號人,萬一進了莊,有人情緒激動,衝撞了殿下或哪位公卿,或是彼此爭吵推搪起來,場面恐難控制,你我都擔待不起。”
孟觀點頭,這也是他最擔心的。
莊園主閣再寬敞,一下子湧進百多人,也難免擁擠。
年輕人血氣方剛,又在外面凍了這麼久,心中憋著氣,萬一進去後某個言辭激烈的,煽動起來,局面很容易失控。
到那時,他帶來的兵再多,在閣內那種狹窄空間,也施展不開,投鼠忌器。
劉志繼續道:
“依末將看,不如……分批帶入。反正他們本也是分了好幾撥,從不同方向聚攏過來的。
我們便依此,每次只帶二三十人進去,由將軍或末將親自引領,多派精銳士卒沿途‘陪同’。
進入主閣後,也只允許其等在指定區域停留陳情,與殿下和諸公保持距離,並由軍士隔開。
如此,既可控制人數,避免擁擠混亂,亦能分而化之,即便其中有人心懷不軌,也難以串聯發難。”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且分批帶入,也好觀察這些人中,哪些是真心來論理,哪些是存心鬧事,哪些又是被人慫恿的糊塗蟲。屆時在殿前,誰在據理力爭,誰在胡攪蠻纏,誰又心懷叵測,一目瞭然。”
孟觀聽完,眼睛微微一亮。
這倒是個穩妥的辦法!
每次只帶一部分人進去,人數可控,風險大減。而且正如劉志所說,分批帶入,可以觀察、分化。
那些真正想說話、有道理的,自然會好好說;那些只想鬧事、或是別有用心的,在森嚴的護衛和眾多公卿目光下,也未必敢輕易造次。
就算有個別人不識相,處理起來也容易得多。
“好主意!”
孟觀用力一拍劉志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
“還是阿志你心細!就按你說的辦,分批帶進去!這第一批……”
他略一沉吟,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我親自去‘請’!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驚擾鳳駕!”
他打定主意,這頭一遭,必須由他親自坐鎮,以他驍騎將軍的威勢,先鎮住場面,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計程車子一個下馬威,讓他們進去後不敢放肆。
劉志見孟觀同意,心中稍定,但還是提醒道:
“將軍,還有一事。殿下說的是‘請’,且不能失了朝廷體面。故我等對待這些士子,雖需嚴加防範,但面上功夫還得做到。
不可搜身;不可捆綁;言語上……也需稍加註意,莫要過於粗暴,以免落人口實,說朝廷以刀兵威嚇士人,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孟觀聞言,剛剛舒展些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嘆道:
“嘖……不能搜身,不能綁,話還不能說重了,還要防著他們鬧事……這他孃的比打仗還累!行吧行吧,某曉得了,儘量……客氣點。”
他嘴上說著客氣,但臉上那副兇悍的表情,實在看不出多少“客氣”的意思。
“多派點人手看著吧。”
孟觀最後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
“某的親衛,還有你手下得力的,都挑出來,跟著進去。眼睛都放亮點,手都按在刀柄上,誰要是敢有異動,不用客氣,先拿下再說!出了事,某擔著!”
劉志點頭應下:
“末將明白。將軍放心,莊內各處要道,末將也已加派了人手,確保萬無一失。”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細節,待一切議定,孟觀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似乎要將心中的煩躁與不確定都壓下去,然後挺直了腰板,臉上重新恢復了慣有的冷硬與威嚴,大步朝著那群被圍在竹林邊緣、惶惶不安計程車子們走去。
劉志則立刻轉身,開始低聲吩咐手下幾名心腹軍官,按照方才商議的方案,調派人手,準備執行這棘手的任務。
……
……
與此同時,被圍在竹林邊緣空地上的百餘名士子,內心正經歷著冰火兩重天般的煎熬。
最初的激昂與憤慨,在冬日凜冽的寒風、森嚴的甲士包圍、以及漫長而充滿未知的等待中,正一點點被消磨。
許多人單薄的衣衫難以抵禦寒氣,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不住地跺腳哈氣,試圖獲取一絲暖意。
更讓他們心頭髮冷的是周圍那些沉默如鐵計程車兵,以及那不斷在莊園外圍遊弋、甲冑鮮明、殺氣騰騰的驍騎營騎兵。
那隆隆的馬蹄聲,那如林的槍戟,那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大纛,無一不在提醒著他們一個冰冷的事實——他們此刻面對的不是某個可以據理力爭的官員,而是代表著皇權、代表著國家暴力機器的軍隊。
熱血與道理,在絕對的武力與秩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蔡……蔡兄,我們……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一個年紀較輕、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計程車子,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悄悄拉了一下站在最前方、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的蔡克的衣袖,低聲道,
“皇后殿下調來了這麼多兵馬,這……這分明是視我等如賊寇啊!我們……我們還能見到殿下嗎?會不會……會不會被……”
後面的話他沒敢說下去,但眼中的恐懼已說明了一切。其他一些士子聞言,也紛紛露出惶惑不安的神色,目光遊移,有些人甚至不敢再看那些手持利刃、面無表情的軍士。
“是啊,蔡兄,看這架勢,皇后殿下似乎……並無召見我等之意啊。”
“早知如此,何必……唉!”
“不如……不如我們向那位將軍陳情,言明我等只是慕名而來,欲與諸賢論道,並無他意,求他放我等離去吧?”
低聲的議論和退縮之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最初的“為國請命”、“直言進諫”的豪情,在現實的寒風與刀兵面前,迅速冷卻,變成了對自身安危的深切憂慮。
蔡克,這位陳留來的年輕士子,此刻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他作為此次聚集的發起者和核心人物之一,此刻已是騎虎難下。
聽著身後同伴們越來越明顯的怯懦之語,感受著那不斷襲來的的寒意與恐慌,他緊握著藏在袖中、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勉強維持著頭腦的清醒。
不能亂!絕不能亂!
他在心中對自己嘶吼。
若是此刻人心散了,隊伍垮了,那他們就成了真正的笑話,成了衝動無謀、自取其辱的狂生。
非但見不到皇后,陳情無門,恐怕事後還要被追究“聚眾滋事”、“驚擾禁苑”的罪名,前途盡毀!
必須把士氣重新凝聚起來,必須讓他們重新想起為何而來!
可是,該如何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猛地轉過身,面向身後惶惶不安的同伴們,挺直了因寒冷而有些佝僂的脊背,用盡全身力氣,朗聲喝問:
“諸君!”
他這一聲,將不少低頭竊竊私語、神思不屬計程車子驚得一怔,紛紛抬起頭看向他。
蔡克目光灼灼,掃過一張張或茫然、或恐懼、或猶疑的年輕面孔,再次提高聲音:
“諸君!曷為殊會吳?”
這突如其來的喝問,讓眾人都是一愣。
這都什麼時候了,刀都架脖子上了,蔡子尼怎麼突然考校起經義來了?
但長期的訓練,讓其中一些學養紮實計程車子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回答道:
“外……外吳也。”
“曷為殊會吳?外吳也。”這是《春秋公羊傳》的內容。
《春秋》微言大義,其中特意記載了一次諸侯在吳國的會盟,然後就有人作傳而問,為何《春秋》要特意記載一次在吳國會盟?
答曰:“因為把吳國視為外族。”
蔡克眼中光芒一閃,立刻緊跟著追問,聲音更加洪亮:
“曷為外也?”
什麼算外族?
這一次,更多人已經反應了過來。
漸漸地,零星的聲音響起,最終匯聚成一片雖不整齊、卻帶著某種信念感的回答:
“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
蔡克見眾人情緒已被調動,心中大定,他踏前一步,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具煽動性的一問:
“然則,王者欲一乎天下,曷為以外內之辭言之?!”
這一次,回答不再是遲疑的,幾乎所有士子,都已經明白了其中用意,他們齊聲吼道:
“言自近者始也!!”
是的,王者若要一統天下,推行王道,當從親近者開始,由內而外,由近及遠!
此乃天經地義!
可如今朝廷在做什麼?竟要“攘內安外”,重用那些腥羶胡虜,與吾輩華夏士人爭奪本就稀少的晉身之階?
這豈不是倒行逆施,悖逆聖人之教,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我們今日前來,非為私利,乃是為大道,為正統,為天下士人之公心!有何可懼?有何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