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談論百越
清晨。
庭院中矇矇亮了。
陳遠青沿著廊道,很遠就看到,陳直善披著一件深衣,站在廊下射箭,三十步外的草人,放矢,破空,一箭必中。
走進正堂中。
“阿父回來了?”
陳直善放下弓,走進正堂跽坐來。
“嗯。”
阿父看起來比先前消瘦一些,健壯一些,精練一些。
矮案上,放著一把精緻的秦弩。
木材製作的堅硬弩臂,平坦的木質平臺,弩機青銅製成,上面有防滑的花紋。
“阿父,百越的形勢怎麼樣呢?”
陳直善點點頭,然後說道:“子午直道,已經從咸陽正南修入子午谷,後援大軍沿直道南下,順著靈渠把糧食運輸進入西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駐守在南越邊城的大軍,接到王令。”
“分三路進入西甌,先攻佔了西甌的鬱林,這一次,吸取先前與越人交戰的經驗,命令囚徒、贅婿、賈人走在前面,大範圍尋找越人的蹤跡。”
“我聽說,西甌首領桀駿是很擅長領兵的人?”
“嗯,西甌蝮蛇猛獸很多。”
“鳥道微通,只能用萬艘連舸運輸糧草,此人派人夜間用毒箭伏擊糧船。”
越人和大軍二十餘萬人的巨大差距。
想要贏,唯一的辦法就是斷大軍糧草。
“運輸糧草十萬餘人,糧草運輸損耗計算,每月需消耗長沙、黔中、豫章三成賦稅,而百越兩郡賦稅不足軍費開支一成。”
“再遭越人伏擊,運輸至百越糧食不足七成。”
千里不運糧,就是這個道理。
陳直善頓了頓。
“大軍攻佔一地,一定會設城邑,且戰且歇,勢如破竹,攻入西甌的治所布城。”
“西甌天然炎熱,毒蟲瘴氣,瘟疫橫行,哪怕這樣,囚徒、贅婿、賈人、甲士折損了四萬餘人。”
阿父說得輕鬆,西甌之戰一定是遠遠比描述慘烈的,每日需要提防瘟疫,還需要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和越人交戰,意志很容易消磨。
“阿父見到桀駿屍首了嗎?”
“嗯。”陳直善點點頭,說道:“桀駿戰死,數萬越人散入山林。”
這些越人去哪裡?
一部分留在當地,一部分漂泊海外,帶著對秦的仇恨留在東南亞,設立郡縣和國家,隨時準備向秦復仇。
堂前,廊下。
父子對坐,喝了一口肉糜粥。
陳遠青問道:“阿父這次回來?”
陳直善緩緩放下碗:“這次回來,朝廷要在西甌設郡,鎮守嶺南。”
“我讓阿父施行的方略怎麼樣呢?”陳遠青問。
陳直善說道:“越地是很難治理的,百越大量使用石犁、骨耜,鐵器銅器的農具比不上中原一成。”
“遷移到越地而死亡的黔首越來越多,生活在城邑中的越人反而越來越多。”
毒林瘴氣。
中原人無法適應百越的環境。
這時,兩個銳士抬著簡牘進來。
“阿父這些是什麼?”陳遠青問道。
“南征士卒的功績。”
一筐一筐,很快就鋪滿整個正堂,一卷竹簡只能記錄一百六十六個字而已,每份竹簡上,都記錄著南征百越士卒的功績。
看了眼漸亮的天色。
陳遠青站起身來,“阿父,我入宮當值了。”
陳直善把這些竹簡拿起來,認真地看起來,頭也不抬。
“去吧。”
廊道下,桑樹綠綠蔥蔥,捧著碗喝茶看竹簡,這樣愜意的日子,在百越是絕對無法想象的。
陳遠青沿著廊道,走到院門,看見趙佗騎著戰馬不緊不慢,來到院門前。
“拜見趙將軍!”
與上次相遇相比,趙佗又健壯了幾分。
沒有馬鐙,
修長的腿,夾著馬腹,高高的,趙佗眼底滿是認真地看了陳遠青一眼:
“嗯。”
估計是來找阿父商議將士賜爵的。
陳遠青和他拜別之後,徑直前往咸陽宮,沿著廊道,博士宮一如既往燈火通明。
來到自己的矮案前,跽坐下來。
叔孫通說道:“百越征戰是朝廷的重要大事,許多博士談論這件事。”
“今日入宮,在廊道中,我看到許多謁者抬著簡牘進宮,這是論爵的簡牘。”
“朝廷征討百越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僕射知道嗎?”
“嗯。”
陳遠青點點頭。
叔孫通想了想,然後站起來:“我有一件事請教僕射。”
陳遠青微微躬身:“叔孫先生請說。”
叔孫通點點頭:“僕射的阿父,曾經是博士宮的博士,現在建立功績回到咸陽,幾日前,鮑白公離開博士宮,前往郡縣,我就一直在想。”
“西甌歸服,必定要設定郡縣,如果我到地方擔任縣令,會怎麼樣呢?”
陳遠青想了想:“叔孫先生還是留在博士宮好。”
叔孫通詫異:“僕射是認為我不如鮑白公嗎?”
“叔孫先生師從孔鮒,和鮑白先生的治式是不同的。”
雖然不喜,但也沒有騙他。
主爵中尉府的謁者進來稟報:“請僕射前往丞相府。”
“嗯。”陳遠青點點頭。
來到丞相府。
王序和蒙毅等公卿已經跽坐在堂中,陳遠青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阿父跽坐在中央,趙佗也隨後來到府中。
王綰的矮案邊,放置著很多籮筐的竹簡,一卷一卷拿出來。
之所以,一次集議只議封爵,實在是因為受封的爵位太多了。
這些竹簡,都是從百越傳回。
他目光停留在竹簡上:
“這一次征討西甌,斬首十萬,奪得東甌、南越和西甌的疆域,傷亡四萬,疫病亡六萬。”
“公認為,爵位應該如何評判呢?”
王序說道:“主爵中尉府已查閱過簡牘,論爵者,二十九萬之眾,子死父替,父死子替,已整理成簡冊呈遞丞相。”
“諸公沒有異議的話,就開始吧。”
王綰拿起其中一卷竹簡,“陷隊之士賜爵一級。”
陷隊之士,每隊十八人,攻打城邑時只要斬殺對方五人,不論死活,每人都會有一級爵位的賞賜。
即死士。
王綰又從矮案中,拿起一卷竹簡:
“斬首者,依功,最低者賜爵一級,高者賜爵三級。”
斬首者,為普通士卒斬首者。
王綰又拿起一卷竹簡:
“副將和驂乘賜爵三級。”
阿父先前的爵位是公大夫,賜三級爵位,是第十級爵位左庶長。
趙佗先前是五大夫,賜爵三級,是第十二等爵左更。
這就是秦的耕戰,不以年輕、資歷論爵位,唯有功績!
至於王賁,爵位已經封無可封了,只能賜給食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