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別
下了值。
回到府中，
陳遠青進院就看見一個空酒壺，以及喝得臉腮通紅在練劍的阿父，印象中阿父極少喝酒。戰國時宣揚士大夫精神，士人腰挎著劍，一言不合就衝上戰場，保衛國家和主君。
他們素有練劍的習慣。
舞起來也不太難。
陳直善將劍插入地下，走進前堂中，坐下關切說道：
“在博士宮如何？”
“諸位博士都待我很好。”陳遠青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來：“阿父為何喝酒呢？”
陳直善話到嘴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出來兩個字，“沒事。”
陳遠青更加篤定有事瞞著，“阿父不妨說來聽聽。”
陳直善最終還是說道：
“通武侯這個人很自負，在朝中出了名的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陛下為此責怪過他，通武侯說若不能勝，聽憑處置，這次出征通武侯親自挑選將領，阿父到王府自薦，沒有選上。”
陳遠青問道：“朝廷要出征百越？”
“嗯。”
“阿父知道攻佔百越的計策嗎？”
陳直善意識到兒子可能知道些什麼。
“秦氏的子孫善長調教馬匹善御。”
“商湯時的費昌，商王太戊時的孟戲和中衍，周穆王時的造父，周孝王時的非子，秦之伯樂，趙之王良等都湧現於此。”
“哪怕是胡服騎射後，趙國的騎兵也無法與秦的騎兵抗衡，秦卻不能用騎兵攻打百越。”
陳直善對百越的瞭解很少。
“百越崇山峻嶺，山川縱橫，會給秦軍運輸供養帶來重重困難。”
“越人剽悍善射，會充分利用地形和善於跋山涉水的優勢，而秦軍長年騎跨在馬上，雙腿早已經退化。”
“深入越地，曠日持久，糧食乏絕，越人擊之，秦兵一定會大敗。”
陳直善面色嚴肅：“那該如何擊敗他們呢？”
“用敵人長處，來擊潰敵人。秦兵配備有強大的弩箭，這是山林中摧毀一切的利器，哪怕是百越的弓箭也不能與之抗衡。進兵路線也是取勝之策，越人擅長遁逃，攻佔百越只可分兵進發，一路從東越開始蠶食，一路順勢南下，進攻南越，最後形成夾擊合圍之勢，攻佔險峻的西甌，雒越。”
“阿父知道這些，也不足以取勝。”
“為何？”
“任何計策，實施起來必然困難重重，出現不可預料的事，如趙括紙上談兵，何況阿父從未領兵上過戰場。”
始皇沒有斬殺敗將的習慣，但這份仁慈只針對有赫赫功績的老將，貿然出頭領兵打了敗仗，自刎是最好的結局。
陳直善心中微動。
打算用攻打百越的計策換取軍中一個將領的職位。
……
就連底層士卒都知道，跟著王賁出征一定能換取爵位，更別說朝中的將領，聽說王賁要出征百越，紛紛登門表示追隨。
王賁統御大軍後，出征之前一定要經歷的環節，選將，只帶領適合的將領出徵，這也是他能縱橫疆場的原因。
王賁坐在上位，披著華麗的袍服，頭上戴著武冠，身軀透著一股沉穩有力的感覺。
看著眼前的將領：
“率軍深入敵人領地，遇到佈滿荒草的山林，茂密的樹林圍繞我軍的前後左右，我軍已行軍數百里，人馬疲倦不堪，必須休息，若此，該怎麼辦呢？”
追隨出征的將領叫杜陵，曾跟隨王賁攻打魏國、攻打燕國，從小卒升到左庶長，還想更進一步：
“遇到這種情況，可以把全軍結成若干四武衝陣，把周圍一定距離內的草木清除乾淨，儘可能開闊道路。”
“如果林地中樹木比較稀疏，可以用騎兵輔助步兵，戰車在前面開路，看到情況於我方有利，就前進與敵交戰，沒有發現對我方有利的情況，就駐紮不前。”
經驗很豐富，凡追隨王翦、王賁和蒙武出征，能學到領兵的方法，都不是泛泛之輩。
然而抬起頭來，卻看見王賁微微張口：
“你不適合隨我出征！”
將軍實在太挑剔了啊！
就這樣的韜論，是每個將軍都會作出的應對戰法，以往出兵六國時也沒有這樣為難人，難道還有比這個更好的？
那將領見王賁不選他，便打起感情牌，跪在地上不願意起來：“陵對將軍衷心耿耿，請將軍讓陵出征！”
這時，甲士快步走進堂中，架著杜陵往外拖去，到了府門外時見穿著黑色袀玄的陳直善。陳直善看印綬就知道那將軍官位比他高，朝對方行禮，那將軍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憤憤上了馬車。
“下官求見通武侯。”
守門甲士去通報，隨後陳直善跟著甲士來到府中，邁入前堂，朝著上位的王賁微微躬身。
“本侯見過你，何故再來？”
“下官回去想通了，弓弩為表，戟楯為裡。”
攻打百越要用秦弩，王賁一開始就知道。
他不動聲色地說道：“秦人善騎。”
陳直善說道：“百越崇山峻嶺，丘陵遍佈，秦人的騎兵縱然勇猛，卻不能在百越縱行。”
“你知道百越地勢？”
“楚國與百越交界，百越各族因受楚國攻打而向楚國君王朝貢，若說對百越瞭解，恐怕沒有人比得上楚國。”
“為何是劍？”
“秦人雖然善矛戟，劍在林中作戰卻更有利。”
“此外還需提前三月發兵到百越，以免將士不服水土。”陳直善說完抬起頭，卻聽王賁開口道：“我軍中還缺五百主一人，可願擔任此職？”
出征之前，一定會做周密的謀劃和準備，王賁籌劃和陳直善大體相同，只不過他資訊來源於楚志。
將領們並不覺得王賁有錯，通武侯的決定必然是正確的，卻不知為何選陳直善。
自信、自負、挑剔，是他們對王賁的印象。
五百主是秦軍編制中的小官，能管制五百人，再往上便是千人，沒想到阿父能夠在王賁軍中混到五百主的職位。
齊有技擊，魏有武卒，秦有銳士。
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
銳士選拔很嚴格，魏武卒選拔，披三層盔甲，荷戈帶劍，拿著十二石的弓弩，負矢囊內裝弩箭五十支，攜帶三日口糧，半天能走一百里者，方能入選。
魏武卒曾經將秦剋制在一隅之地。
後來秦仿照這樣的方法選取銳士。
王賁人稱小白起。
這次出征百越，只怕會比歷史上屠睢率領五十萬大軍出征百越順利一些。
陳直善看著陳遠青，一腔話到了嘴邊，卻是目光收回，張嘴只說了一句：“阿父走了。”隨後雙腿一蹬驅馬前行。
陳遠青也沒有什麼叮囑的，屠睢戰敗的原因已經告訴老爹，說得太多不利於王賁佈置作戰。王翦攻打過百越，說不定早已給王賁寄過家書。
歷史上秦雖被越人打敗，最終還是勝了。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