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見過我?
翌日,清晨。
在咸陽宮中。
陳遠青看見一道頭戴武冠的身影,站立在廊橋中央,目光望向咸陽宮殿。
金印紫綬?
這樣的武將,一個在邊陲,眼前這位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僕射陳遠青見過通武侯!”
王賁緩緩轉過來:
“你見過我?”
“未曾。”
王賁與戰國時的所有武將都不同。
公元前二二五年,秦軍伐楚失敗,換將出徵。秦始皇親自將王翦送到灞上,王翦臨出征前向秦始皇索要良田園池作為賞賜,在前往前線途中,又派遣使者向秦始皇尋求賞賜,前前後後總共五次,為的就是讓始皇安心。
天下統一後父子主動請求退隱。
王翦有大智慧。
既有白起的統兵之能,又能審時度勢,不像白起那樣固執己見。
王賁則完全繼承了王翦。
或者說他就是更年輕的王翦。
“我聽說,昨夜,家姝入宮在空閨中守了一夜,公子在殿後,格竹。”
陳遠青微微作揖:
“說起來,下官應該給通武侯賠個不是,道理,的確是我告訴公子的。”
王賁看著陳遠青,目光冷冽且平靜。
“天下初定,創制大事接踵而來,士大夫身處高位,一言涉天下盛衰,一舉而把天下命脈,需謹慎自己說出口的話。”
雖然沒有罵人,但言外之意已經說清楚了。
做錯了就得認,陳遠青拱手:
“此事的確是下官的過錯。”
來都來了,豈能空手而回?
“但下官認為,對於大秦而言,通武侯來規勸我的功勞,遠不及通武侯領兵南征百越的功勞。”
歷史上,秦始皇統一六國後不久,派屠睢率領五十萬大軍南征百越。
由於秦軍對南方地勢和越人作戰不熟悉,屠睢戰死,大軍折損數十萬人。而王翦南征楚國時,順勢征討百越之君,令百越分崩離析。
王賁是大秦眼下當之無愧的第一將領,此時蒙恬雖統領北軍,但功勞與王賁比起來恐怕還差一點。
若自家阿父跟隨出征,這是妥妥的功勞啊。
“本侯不參與朝政!”
王賁轉身,寬大的衣袖隨著有力臂膀的揮動微微拂起,轉身走向著廊道的另一個方向。
陳遠青微微躬身道:
“國家還沒有安定,天下還有不屬於秦土的地方,通武侯如何確定,一定能夠公侯萬代呢?”
王賁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陛下如何會答應?”
看來他還是想出徵的啊,是了,如此年紀輕輕,豈願甘居於自己父親之下呢!
不過,
這樣的話卻不能回答。
陳遠青拱手:“我一個散官,怎麼能去猜測陛下的心意呢?”
王賁回過頭,卻也沒有多問什麼,抬步便離開博士宮的範圍。
回到博士宮。
陳遠青象徵性寫了二百趙國的文字,每天都需要核檢前一天的作業,只要有一天不寫都不行。
“還請陳博士將這份日書送到中尉署。”一個謁者說道。
日書是秦朝的黃曆。
上面寫著今日宜做什麼,百姓做什麼都要占卜問兇吉,由博士宮負責編修,中尉署負責張貼到皇城各處。
陳遠青帶著兩個諸生前往。
中尉署有自己的衙門。
剛進入衙署,就看見自家老爹露出健碩的肌肉,在衙署前堂中練劍,雖然劍術不精通。
但只是不精通,並非完全不懂。
秦朝的君子六藝,是真六藝!
蒙恬起初只是掌管律法審理獄訟的文書官員,蒙受父祖的功勳,成為秦將;少府章邯掌管山林池澤稅收和關市之徵,被二世欽點,成為秦末猛將;馮劫、馮去疾也都是如此。
恐怕後世極少有一個朝代,像秦這樣由文向武暢通華麗的轉換。
“阿父在練劍?”
慾望是無止境的,如今,兒子已經不用服戍卒之役,陳直善的想法上升了一個層次,想到將來的子孫。
不好與兒子說,於是收回劍,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道:
“中尉署緝拿盜賊,阿父身為中尉署左中侯,武藝不能落下,就是不知以後還有沒有出征的機會。”
自王賁從燕南攻齊,逼降齊國,天下遂告一統。
除了北方各朝都攻伐不下的匈奴,以及南方的百越,秦朝沒有徵伐的地方了。
……
咸陽宮中。
王賁走得很慢,步子沉穩有力,來到咸陽殿前通稟過後走入殿中:
“如今天下共主,臣仔細想來,唯有南方百越之地,沒有收歸大秦的疆域了。”
嬴政緩緩地抬起頭。
吞併六國時,就有徵討百越的心思:
“你如何知道,朕想征討百越?”
六國仍在時,秦經過八年的準備,
趁著秦國強大的時機,君王與謀臣武將達成高度共識,上下其心,決策果斷,馬不停蹄,奪其地,虜其王,滅其國,一個接著一個。
可以說將領和君王都是一類人!
王賁看著嬴政:“陛下雖然掃滅了六國,但北面有胡人,南面有百越,大秦夾在中間,怎麼能安穩呢!”
………
來到博士宮,
陳遠青看見今日商山四皓穿著白色袍服,站在宮殿簷下。
進入博士宮後,仍坐在四人中間。
目光看去,
在窗沿下,有一張矮案,坐著兩道身影,
左邊這位袍服中年男子,面龐髯須,一看就學識很淵博的樣子,右邊這位則同樣是中年男人,但眉目要俊朗一些。
“左邊那位是博士越,他曾是齊國的博士,大世之爭中,齊國連對戰秦國的勇氣都沒有,不戰而亡,他怒其不爭,空有抱負不得施展,也順道入咸陽宮,成為秦朝的博士。”
“右邊那位是博士高堂生,同樣是大秦很有聲望的名士。”
唐秉對著陳遠青一一說道。
在秦朝聲望很重要。
有聲望,朝廷就會用很重的禮儀來徵辟你去做官。
只見僕射周青臣站起來,在眾目光中,緩步走到淳于越前,微微作揖:
“越啊!十二萬六國貴族遷徙來咸陽,若沒有禮制約束他們,咸陽城中必然亂成一團。”
“你也知曉,我等身為博士,便是要制定出好用的禮制,讓大秦更加強盛。”
“可是朝廷並沒有這樣的禮制,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淳于越並未拒絕。
等到周青臣走後,高堂生道:“周青臣分明是看我們在廟堂上斥駁他,所以故意為難我們,為什麼要答應他呢?“
大秦是等級森嚴的國家。
十二萬戶六國貴族遷徙於咸陽,如果沒有制度,就亂套了。
“想想,可否能想出一條能約束的禮制來。”淳于越說道。
列國並沒有可以借鑑的經驗。
這條禮制不僅需要能施行,還需要將富戶規範起來,使咸陽城不出現動盪。
哪怕十二萬只彘豚,也並不容易規範管束啊。
“淳于先生能借我一卷簡牘嗎?”
博士宮列七十三位博士,淳于越自然知道陳遠青這個新進的年輕博士,說不上厭惡,心裡卻有一些輕視。
手上遞來簡牘。
“拿去!”
“多謝!”
陳遠青想到明朝一條禮制,今天不打算寫趙國的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