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師父,我就教你
宋鶴眠暗暗唾棄了自己一口,他才不是為了活動筋骨。
他就是想回來。
至於為什麼想回來……
他在路上的時候就想明白了。
作為席茵法律意義上的丈夫,他有責任也有義務寸步不離地守著她,讓她忙得腳不沾地,讓她腦子裡裝滿正事,讓她沒有一秒鐘的時間想起蔡宗翰這三個字。
作為軍人,他更應該保護群眾,不被壞人矇騙,珍惜眼前安穩的日子。
他也不打算提那封信的事,就當沒收到過。
反正門衛兵那裡他打過招呼了,蔡宗翰再來信,一律退回去。
宋鶴眠的如意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臉上卻半分不顯。
他換了個更隨意的坐姿,胳膊肘搭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往前傾,聲音放輕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了,我的魚香肉絲很拿手。”
你真的不要回來吃嗎?
席茵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
剛才那點精明勁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驚喜和期待的亮光,像一隻正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貓忽然聞到了小魚乾的味道。
她試圖維持一下自己淡定的形象,可惜失敗了,上揚的嘴角出賣了她。
“那就辛苦您了。”
“好說。”
宋鶴眠點點頭,神色如常,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了一下,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找到了下一步的作戰方向,宋鶴眠的心情更好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目光落到了桌上攤開的那張收購站新房的草圖上。
圖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擱在往常他掃一眼就過去了,可今晚他站在桌前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他伸手指著圖紙上的一道橫線,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公事公辦的平穩,“是什麼意思?”
席茵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是大梁的剖面圖,標的是鋼筋的配比。”
“哦。”
宋鶴眠盯著那道線看了片刻,表情專注得像在看作戰地圖:“怎麼看?”
席茵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認識宋鶴眠這麼久,還是頭一回在這個人臉上看到這種軟糯求知的表情。
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這種表情出現在宋鶴眠臉上,實在是——太犯規了。
“你想學?”她拿起鉛筆,在紙上點了點,忽然起了玩心,歪頭看他,“叫師父,我就教你。”
宋鶴眠僵了一秒。他的嘴唇動了動,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上一抹淡紅,目光在席茵的笑臉和圖紙之間來回彈跳了兩下,最後落在一個不確定的焦點上。
他垂下眼睫,迅速地、含混地咕噥了一聲:“……師父。”
席茵徹底愣住了。她開個玩笑,他居然真的叫了。
還是頂著這麼一張冰山臉。
桌底下,毛毛打了個呵欠,尾巴懶洋洋地在宋鶴眠的褲腳上掃過。
席茵回過神來,乾咳一聲掩飾自己的無措,低下頭開始認真教他看圖。
她從最基礎的平面圖講起,告訴他橫線代表牆體,虛線代表梁,數字標的是毫米。
她講得很快,有時候一個概念跳過去忘了解釋,他就追問一句。
宋鶴眠說話的聲音還是低的,有時候甚至不說話,只是用食指點一點他沒看懂的地方,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點在圖紙上的時候離她的手指很近。
然後他抬起頭看她,等著她給答案。
那個眼神安靜而專注,瞳孔在燈光下是一層柔和的琥珀色,和平時那個冷若冰霜的宋鶴眠判若兩人。
“宋鶴眠,”她忽然停下來,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眼睛亮晶晶的,“你真有天賦。”
宋鶴眠的手指在圖紙上停住了。
他抬頭看她,那雙鳳眸裡有被誇獎之後的不知所措,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盯著圖紙,沉聲道:“繼續。”
桌底下,毛毛“嗷嗚”了一聲。
席茵笑了,彎腰拍了拍毛毛的腦袋,又收住笑容繼續往下講。
宋鶴眠一邊聽一邊點頭,毛毛又是一聲“嗷嗚”,像是在附和。
席茵講完一個節點,誇他宋鶴眠理解得快,毛毛就“嗷嗚”一聲。
到後面,宋鶴眠有些煩了。
面無表情地瞥了桌底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個以下犯上的新兵蛋子。
毛毛縮頭。
“明天我送你去周姐家。”宋鶴眠這才心滿意足地合上圖紙。
“好哇。”席茵答應得乾脆。
他們今晚說了很多話,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的都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宋鶴眠不說正好。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第二天早上,席茵推開房門的時候,宋鶴眠已經等在院子裡了。
見她出來,先上下打量了一眼。
然後長腿一邁,走了過來。
把席茵脖子上那條圍巾解下來重新圍了一遍,繞了兩圈,末端塞進衣領的縫隙裡,手指沒有碰到她的皮膚,但距離近得彼此都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席茵隨著他的動作,心跳慢慢加快。
冒昧了啊喂!
“風大。”
宋鶴眠替她整理好圍巾,退後一步,目光又落在她額角翹起的那一小縷碎髮上。
稍稍猶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縷頭髮輕輕壓平。
席茵站著沒動,心跳有些快。
“隨便頭髮吧,我們走吧。”
不等宋鶴眠反應,席茵已經先往門口走去。
娘哎,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男人!
“那就走吧。”宋鶴眠看著她的驚慌失措,眼中浮現出一抹笑意。
兩人並肩走出家屬院,沿著河堤往收購站的方向走。
太陽剛從遠處山脊上冒出頭,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被晨光一照泛著淡金色的光。
宋鶴眠走在外側,步伐放得比平時慢了半拍,好讓席茵跟得上。
這一路,他發現席茵走路喜歡東張西望,看見河裡的野鴨子要伸頭看一眼,按照他平時行軍的速度,沒出大門就看不到席茵了。
收購站門口,周瓊正蹲在院子外面拔蔥,遠遠看見兩個人沿著河堤走過來,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停了。
她眯著眼睛看了片刻,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怪異。
那一對從晨光裡走出來的人,一個軍裝筆挺,一個藍襖素淨,步子不快不慢地踩在同一道金色的光裡。
男的走在風來的那一邊,女的微微側著頭跟他說著話。
這不挺好的嗎?
一個英氣一個嫵媚,金童玉女似的,看著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那為什麼不能好好在一起呢?
周瓊搖了搖頭,把蔥往籃子裡一擱,如今的年輕人,她是真的搞不懂了。
“周嫂子早。”宋鶴眠走到收購站門口,衝周瓊點頭打招呼,聲音溫和有禮,和昨天那個冷麵殺神判若兩人。
“席茵同志我就送到了,你們忙吧。”
距離上訓的時間很近,宋鶴眠打完招呼就轉背轉身離開。
他轉得利索,行動更是步履生風,不知怎麼一頭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丁敬國不知什麼時候到的,也不知在橋頭站了多久,正一手背在身後,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宋鶴眠。
兩人面對面站著,身高相仿,氣質卻是兩個極端。
一個冷,一個剛。
“抱歉。”宋鶴眠不認識他,點了下頭,側身讓過,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心情好,沒空在意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為什麼用那種審視的眼光看他。
丁敬國目送那個年輕的軍官走遠,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決定故技重施。
不動聲色地又踱到了收購站斜對面那棵老槐樹底下,正好把收購站盡收眼底。
這就是席茵吧。
他倒要看看,這個把他女兒迷得五迷三道、為了她敢跟他這個親爹拍桌子斷絕關係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