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牆上的人
雨停的時候,林北在城牆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是巡邏。就是坐著。背靠著城垛,膝蓋上橫著軍刀,看著城牆外面的荒野從灰色變成黑色。地上的積水映著天上最後一點光,像碎掉的鏡子。
他的異能還在——【嗅覺強化(C級)】。但雨後的空氣太乾淨了,反而聞不到太多東西。只有溼泥土的味道,混著城牆上鐵鏽和槍油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飄過來的一點糊味。
一個老兵從城牆東頭走過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在溼磚上發出嘰嘰的聲響。他在離林北兩米的地方停下來,靠著城垛,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煙是皺的,被雨水泡過又烤乾的痕跡還在煙紙上——上面有幾道褐色的水漬。
\"借個火。\"
林北看了他一眼。四十多歲,臉上全是風沙刻出來的皺紋,左邊眉毛上有一道疤——從眉骨到太陽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劃過。
\"沒有。\"
老兵嘖了一聲,把手伸進自己口袋,摸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把打火機零件——彈簧、火石、還有半截浸了油的棉花。他花了大概兩分鐘把打火機組裝起來,大拇指撥了三次,火苗才彈出來。
煙點著了。煙霧被晚風撕碎,往城牆外面飄。
\"聽說是從礦洞裡活著回來的人。\"老兵抽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滾出來。
林北沒接話。
\"知道這是第幾天嗎。\"老兵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在城垛上,被風吹散了。
\"末世第幾天。\"
\"不是那個。是安全區建起來的第幾天。\"老兵把煙夾在指間,伸出另一隻手——手指上全是老繭,在食指的第二關節上有一圈凹痕,是長期扣扳機的痕跡。\"安全區建第七十三天。我上城牆當了七十三天的兵。七十三天裡,像你這樣的人,我見過三個。\"
\"什麼樣的人。\"
\"能活著從外面回來的人。\"老兵扭頭看著他。他的眼白很黃,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守城守的。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睜著眼守到天亮。\"第一個是礦工。從九號礦洞裡爬回來的。回來的時候少了一條胳膊。三天以後他死了——不是流血死的,是瘋死的。他說礦洞底下有東西在跟他說話。\"
他彈了一下菸灰。
\"第二個是個女人。不是安全區的人。她從北邊的輻射區走過來,腳底走爛了,每一步都踩出血來。她在安全區待了不到一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這個安全區守不住。'我問為什麼。她沒回答。\"
\"第三個呢。\"
\"第三個——\"老兵把煙塞進嘴裡,看著遠處那道黑色的地平線,沉默了好一會兒。\"第三個是我自己。我是從二號礦洞裡爬回來的。我那一隊去了十五個人,只回來了我一個。\"
林北把軍刀翻了個面。刀刃上的光澤映出老兵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礦洞裡有什麼。\"
\"什麼都沒。\"老兵把菸頭摁滅在城垛上。不是那種隨便摁滅的動作——他摁得很用力,菸頭在磚面上碾出了一個黑色的印子。\"就是什麼都沒。一個挖了兩年的大洞,裡面什麼都沒有。但我那十四個兄弟就是死在裡面了。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死的。我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我不記得他們倒下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我就記得我拼命往外跑——跑出來了,什麼記憶都沒了。\"
他把打火機拆開,重新裝回塑膠袋裡。
\"你比我運氣好。你還記得礦洞裡的事。\"
林北沒有說話。
\"但記得未必是好事。\"老兵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安全區就那麼大,傳個話用不了半天。說你帶了幾百顆紫晶回來。說你拒絕了魏天良。說魏天良的倉庫一晚上被搬空了——不是你偷的,但魏天良一定覺得是你偷的。\"
老兵把塑膠袋裝進口袋,站直了身體。
\"你要是聰明——趁早離開安全區。\"
\"為什麼。\"
\"魏天良這個人——他想要的東西,從來沒人能不給。\"老兵轉身往城牆西頭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來,\"他要的紫晶也好,要的礦洞裡的東西也好——你要是不給,他會把安全區翻個底朝天。誰攔著誰死。\"
他繼續走。走了五步,又停了一下。
\"我叫劉建國。編號是城牆守備隊第十二班副班長。大家叫我劉叔。\"他側過頭,嘴角的皺紋擠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臉上的肌肉習慣性地抽了一下,\"你要是上城牆找煙,每天傍晚這個點我都在這個位置。\"
林北看著他走遠。劉叔的背影被城垛上的水光映得很長,一步一蹶地,往西邊哨塔的方向走去。
林北把軍刀插回腰後,從城牆上站起來。他往城牆底下看了一眼——牆根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在盯著他。
眼睛是紅色的。和礦洞裡韓烈斷臂之後那隻眼睛一模一樣的紅。
林北拔刀的時候,那雙眼睛消失了。城牆上只剩下水和風的聲音。
他把軍刀握在手裡,盯著那片陰影看了很久。什麼都沒有。
手機螢幕在這個時候亮了。
他把螢幕翻過來,系統面板上彈出了一行提示——
【已檢測到系統持有者能量波動。距離:不到兩百米。方向:正下方。】
林北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底。城牆底下是壓實了的泥土,雨水在上面衝出了一道淺淺的溝。溝裡什麼都沒有。
但那股能量波動還在。兩百米。正下方。
不是地面以上。
是地底下。
林北把手機收回口袋,從城牆上往下走去。劉叔的菸屁股還壓在城垛上——菸頭在潮溼的空氣裡冒著最後一絲白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