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有仇就要當場報
官道上一片死寂。
“便是什麼?便是掌摑燕王嗎?”
知微接話,偏頭看著他,唇角微微上揚:“王御史,本宮打你,是因為你方才那一揖,只彎了不到三寸。按北國禮制,你對本宮,當行跪拜大禮。你敷衍了事,是為不敬本宮,不敬皇族。”
她轉向安平侯,他臉上的巴掌印尚未消退,下意識後退半步。
“沒想到,侯爺這麼在乎本宮的私事?還是說,你安平侯已經權勢滔天到,可以把手伸到本宮的身上了?”
安平侯臉色煞白。
知微冷笑著,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一一掃過面前三人:“三位大人,皆是本宮父皇一朝就在的老人了。入仕二十載,若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到如今都分辨不清,那不如主動請辭算了。”
“你們仗著燕王叔的勢,想要試探本宮的底線,這到底,是燕王叔的意思,還是三位大人的意思?”
風颳得更大了些,遠處皇帝的御輦紋絲不動,珠簾後隱約有人影。
容華站在知微身後半步,表面不動聲色,藏在袖中的手卻在發抖。
她本以為,今日要費盡唇舌周旋,哪知殿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是答應了要暫且隱忍的嗎?
誰家隱忍是抬手就打啊?
趙時臣更是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見慣了路知微隱忍沉默的樣子,幾時見過她這般鋒芒畢露?
安平侯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壓怒火,“殿下好口才。只是殿下可曾想過,燕王殿下派臣等來迎您,本是好意。殿下如此不給面子,日後......”
“日後?”
知微笑了出來,下一秒,笑容瞬間隱匿:“安平侯,本宮問你,本宮究竟是北國的長公主,還是他燕王的長公主?”
安平侯一噎。
她張開雙臂,神色傲然。
“本宮的封號是父皇所賜,朝服是母皇親制,品級俸祿是先帝欽定,此番歸國,奉的是皇兄的詔書!”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三人,落在那輛紋絲不動的御輦上,“皇兄尚在,你們就搬出燕王叔來壓本宮。難道北國的天下已然是王叔說了算?不過,王叔一向疼愛子侄,定不會如此。這樣看來,定是三位大人為虎作倀?莫非我姬氏一族已是三位大人的掌中玩物了麼?”
安平侯、鄧懿、王和之三人同時變了臉色。
皇帝雖被燕王架空了一半,但名義上仍是天子,燕王至今不敢逼宮稱帝,就是因為這‘名義’二字。
鄧懿最先反應過來,強笑道:“殿下說笑了,臣等自然——”
“本宮沒有說笑。”
知微厲聲打斷他,語氣平淡:“本宮只是提醒三位大人。有些話,說出口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脖子上的那顆腦袋夠不夠硬。”
接下去,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眾女使和內監早在第一個巴掌落在安平侯臉上時就跪了一地,別說抬頭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安平侯死死盯著路知微。
他跟著燕王多年,殺過人,見過血,此刻卻在這個年輕女子的身上感到一種陌生的不安。
這樣的感覺,他在姬丞佐、姬丞佑,甚至是仁宗皇帝的身上都沒感覺過,只有德正女皇和燕王殿下。
如今,又多了一個。
“殿下好手段。”
安平侯聲音低沉,像是在忍耐什麼,“今日臣等受教。只是臣奉勸殿下一句,這世上的事,不是光靠嘴巴和巴掌就能解決的。”
知微勾唇,甜甜一笑:“安平侯說得對。所以本宮還有一句話,煩請三位帶回去給燕王叔。”
三人同時一凜。
她理了理因為打人而稍亂的袖口,邁步朝驛站外那輛御輦走去。
華服曳地,她走出幾步,忽然停住側首,半張臉在日光之下明淨如瓷,眼神陰狠。
“告訴燕王,”她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本宮回來了。改日,一定親自登門,拜訪王叔。”
當年,丞佑年少繼位,舅舅隻手遮天,父皇和母皇留下的幾個忠心耿耿的託孤重臣也和昨日容華說的話一模一樣。
先隱忍,等到羽翼漸豐再報仇奪權也不遲。
他們聽了。
可結果呢?
有些仇,不能等,不能拖。
因為等你羽翼漸豐時,敵人已經將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說完,她再不停留,徑直走向御輦。
容華和趙時臣連忙跟上,身後的三人在風中徹底凌亂,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一樣。
六年前,在姬丞佐一朝時,他們就看出這位鎮軍長公主是個不讓德正女皇的厲害角色。
只是沒想到,顛沛流離這麼久,其手段和心性,不減反增。
御輦的珠簾被人從裡掀起一角,露出了半張年輕帝王的臉。
他穿著一襲明黃龍袍,冠冕端正,可那張臉卻蒼白得嚇人,眼窩深陷,顴骨凸出。
時不時咳嗽幾聲,聲音悶在胸腔裡,右手捏著一方絹布,指節瘦得根根骨節分明。
路知微腳步一頓,嘴唇發顫。
她聽趙時臣和不遲方丈都說過,皇兄近年來因為操勞國事,早已被熬得油盡燈枯。
魏穹站在車駕旁,小心翼翼地扶著皇帝下車。
姬丞佐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他抬頭,日光落在他的臉上,總算是有了一絲暖意,那雙一向威嚴深沉的眼睛此刻卻彎了起來。
他看著幾步開外的女子,笑著開口,聲音沙啞疲憊:“朕的妹妹,長大了,都會咬人了。”
她在寧國這六年究竟經歷了什麼,他不敢想,也不敢問。
路知微的眼眶一瞬間紅了:“阿兄!”
她和小時候一樣,朝著兄長撲了過去。
姬丞佐被她撞得後退半步,魏穹連忙伸手扶住他的後背,才堪堪穩住。
可他毫不在意,張開雙臂將妹妹擁入懷中,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動作又輕又慢。
知微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大顆大顆砸在他的肩頭上。
六年委屈、恐懼、思念,在這一瞬間,全都湧了上來。
“丞儀不哭。阿兄在,阿兄在。”姬丞佐收緊了手臂,下頜抵在她髮間,淚水止不住地流。
周圍的人全都垂下目光。
過了許久,知微才稍稍退開一些,淚眼模糊地看著姬丞佐的臉,伸手去摸他消瘦的面頰,聲音哽咽:“阿兄......你怎麼,怎麼瘦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