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靈柩在,屍骨無
第二日一早,
殿外的天光才剛透出一層光線,盛明安便端著銅盆進來了。
路知微還蜷縮在溫暖的被褥裡,一頭長髮披散在枕邊,睡得昏昏沉沉,連翻身都懶得翻。
盛明安將銅盆放在架子上,輕聲喚了一句:“還睡麼?時辰不早了,該起了。”
“嗯。”
知微含糊地應了一聲,翻了個身,便又沒了動靜。
見狀,盛明安不免失笑,她最近嗜睡的厲害,沒起一會兒就犯困,一旦睡著又很難醒來。
盛明安又喚了兩聲,她閉著眼賴了片刻終於撐著榻沿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半睜半閉的,整個人還沉浸在睏意裡。
這時,宮婢們魚貫而入,端著水盆、巾帕和梳洗用具,在榻前排成一列,替她洗漱、梳頭、更衣。
她就坐在銅鏡前任由宮婢們給她梳好髮髻、更換衣裙,一整套這麼折騰下來已經過去快小半個時辰了。
路知微坐在桌邊,面前的早膳不多,幾碟小菜,一碗白粥,一碟蒸糕,還有一碟蒸餃,都是些尋常簡單的吃食。
按理說,這些標準遠遠達不到皇帝的早膳,可她自生下來開始,父皇的早膳就都是這樣的。
母皇登基後也沒見改動,他們兄妹三人從小到大也都是這樣的份例,慢慢就吃習慣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筷小菜送進嘴裡,隨口問了一句:“張蘭亭呢?”
盛明安坐在她的身側,一個勁兒的替她佈菜:“我讓他今早不必過來。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說。”
聞言,路知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於是放下粥碗,朝旁邊伺候的宮婢們擺了擺手:“行了,都退下吧。”
“是。”
宮婢們行禮應聲,接著悄悄退了出去,將殿門合攏。
“說吧,何事?”
盛明安從袖中取出一卷細窄的密信,邊角微卷,遞到路知微面前:“今兒一大早海東青送來的。高達的傳信。”
當日,高達並沒有隨沈汝玉一道回京。
從花州港離開往上京來的路上,高達是越想越不對勁,於是便在半路對沈汝玉假稱接到了上京傳令要離開辦事。
實則,他是返回花州,糾集人手去打撈姬丞佐的靈柩,這期間他一直都在透過海東青和路知微有通訊往來。
路知微接過那捲密信,手指摩挲著紙卷邊緣,莫名的,心中有一股不大好的預感。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展開字條,上面只寫了八個字——
‘靈柩找到,未見屍骨。’
她眸光頓時一沉,手指更是在瞬間收緊,將那八個字反反覆覆的又看了好幾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是出自高達之手。
知微抬起頭,目光落在盛明安的臉上:“高達現在人在何處?”
“來的時候,正好遇見了虞大人,便問了一句。據前幾日的暗線訊息,他應該還在花州,可也不敢輕舉妄動,正等著你下令呢。”
路知微沒有說話,將字條摺好,放進袖中,低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經有些涼了。
盛明安將一個剝好的白煮蛋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靈柩必然是釘死的,可屍骨卻不在裡頭。那是不是隻能說明一件事,你皇兄的屍骨從一開始就沒有進過那具棺木?”
“你那個皇嫂……”她瞥了她一眼,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知微也沒有接話,手裡的粥一勺接一勺地往嘴裡送,上一口還沒咽,下一口就又送進來。
等到一碗粥喝完,盛明安提醒她,“快把雞蛋也吃了,瞧你都瘦成什麼樣子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隻被剝好的蛋上,片刻後才開口:“讓高達返京吧。”
她放下粥碗,“靈柩送去寧州,交給錢雋。”
盛明安點頭,應了一聲:“好。都聽你的。”
接著,又替她添了一勺粥。
“這段日子的事,看著一件和一件都挨不上,可總讓我覺得,冥冥之中有一根線在牽著什麼東西。只是,我到現在還不能摸清它的走向。”路知微說完,拿起雞蛋往嘴裡送。
“容姑姑讓我告訴你,姬丞高想見你。”
盛明安吃好了,擱下碗筷,“今日也該給他一個決斷了。”
知微點頭:“我知道的,一會兒等容姑姑來了就過去。”
她又喝了兩口粥,放下碗,偏過頭看向窗外那片正在緩慢亮起來的天光。
“明安,”
她看了一眼盛明安,笑著問:“你想不想回寧國?有沒有後悔跟著我來這兒?”
盛明安先是一怔,旋即失笑,她搖頭:“不後悔,即便北國再怎麼危險重重、十面埋伏,也總比一輩子困頓在謝家那個死氣沉沉,張著血盆大口要吃人的大院子裡好。”
“再給我一些時間,理清這些沉痾積弊,肅整朝堂,我一定會恢復母皇創立的女子科舉制度。到時,你就不必跟著我拘束於皇宮之中,你一定會有嶄新的另外一番天地。”
盛明安唇角揚起,點頭:“好。那……我等著陛下的好訊息。”
二人相視一笑,天將明,晨光徹底大亮。
“等你閒下來,咱們一塊兒去趟北莽山,看看驚蟄吧?”
說這句話時,盛明安嗓音哽咽。
“好。”
用過早膳,盛明安便退下了。
知微漱了口,擦了手,起身往外走,容華已經等在殿門外,手裡拿著一件薄披風。
兩人沿著宮道慢慢往關押姬丞高的宮殿去,不急不慢的。
一面走著,容華一面在和她說這幾日姬丞高的狀態,起初還有些焦躁不安,但慢慢的也就安靜了下來,每日一日三餐按時吃,最愛坐在視窗發呆,沒有一點異常。
她們走到御花園側門時,知微忽然放慢了腳步。
御花園正中那棵梭梭樹正高聳立在晨光裡,枝頭掛著幾顆深紅色的果子,圓潤飽滿,在湛藍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可奇怪的是,果子結得正盛,枝頭的葉子卻已落了大半,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幾片黃葉在風中顫動,像是隨時都會被吹落。
容華站在她身側,順著路知微的目光望了一會兒。
“神樹總是如此,先開花,花敗了,便長葉子,枝繁葉茂時便結果。可惜一結果就掉葉子,年年如此。果子熟了,葉子也就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