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北國江山會記得他
謝惟治眼眸頓時一沉，陰鷙的目光和本性瞬間暴露無遺，他拳頭緊了緊，這小老頭竟然還敢告狀？
眭太醫越說越氣，體內氣血一陣翻湧，險些沒氣暈過去。
知微偏過頭，目光落在謝惟治的側臉上。
“你把人放了。”
聽得她開口，謝惟治方才還帶著陰鷙駭人的神情眨眼間便收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彎起嘴角，語氣溫馴得像換了個人：“好呀。”
眭太醫瞪大眼看著他，又看了看路知微，像見了鬼一樣，嘴唇哆嗦著，欲言又止。
路知微從袖中取出兩本冊子，一本是眭太醫的脈案，一本是張肅之留下的手札。
她抬起頭，看向當然有：“這裡一本是母皇的，一本是皇兄的。皇嫂想要看看嗎？”
沈汝玉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那兩本冊子上：“不看了，我大概知道里面寫了什麼。”
她抬起眼，“你不要治眭太醫的罪，他也是聽令行事，怪不得他。”
“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瞞的了。丞儀，你想知道什麼？但凡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
就在這時，城門底下傳來一陣吹打聲，嗩吶的聲音尖銳綿長，先帝的送葬隊伍正穿過城門。
白幡在風中翻卷，哀樂沿著城牆緩緩攀升，哭聲與紙錢的氣味混在一起。
路知微和沈汝玉同時站起來，走到城樓邊緣，望著那道正在緩緩穿城而過的白色長龍。
前方是十幾名白袍禮官，執幡引路。
其後是一輛巨大的靈車，車上的棺槨用明黃色的絹布覆蓋，棺槨兩側各有一隊紅甲衛緩步隨行，白幡一層疊著一層。
再往後，是望不到盡頭的自發來送葬的上京百姓們，上至八十老叟，下至總角稚童，有人披麻戴孝，有人痛哭流涕......
路知微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城牆，沈汝玉與她並肩而立，兩人眼眶通紅，誰都沒有開口。
片刻後，知微低聲道：“你看，百姓們都來送阿兄了。”
“是啊。他們......都記得他。”
謝惟治站在路知微旁邊，眸光沉重，即便這個人下過令要殺他，但不可否認的是。
他的決定，是為了路知微好。
放虎歸山，如同自尋死路。她不該因為一時的心軟，而放過任何一個有可能成為她威脅的人。
姬丞佐，一代明君，德被蒼生。青史和百姓，與北國萬萬年的江山都會永遠記住這個名字。
白幡翻卷，紙錢紛飛，風從四面八方而來，將燒燼的紙灰吹向了更高的天際雲海。
看著送葬隊伍漸漸遠去，沈汝玉閉上眼，一行淚水落下。
她啞聲說：“九葉龜蓮。”
知微側目。
“他是，從登基的第三年開始，身子就忽然一日不如一日了。起初，症狀像是風寒，可醫官署的每一個太醫來搭脈，都說你皇兄的脈搏平穩有力，不似風寒。當時，又正逢西甘暴動，要送燕之徊回西甘草原安定民心，他每日都疲於應付超朝臣和西甘，忙得心力交瘁，無暇顧及。”
沈汝玉抬手，擦去淚水：“過了一陣子，這病竟也就慢慢好了。我們便都沒在意，之後兩年便是咳疾、嗜睡、乏力這些輪著翻得上。一開始還要好些，總是隔那麼一兩個月才會來一次。”
“可越到後來，每況愈下。直到第三年過了一半的時候，他開始咯血，咳嗽徹夜不止，心脈漸弱，就連坐半個時辰都是難事......”
“那會兒宮裡的太醫皆束手無策，他們查不出病因，故而不敢用藥。我都快急瘋了，於是病急亂投醫，在民間廣發皇榜，斥巨資，想找尋神醫。”
路知微眉頭一擰：“有人揭了榜？”
“對。”
沈汝玉點頭：“那是一個侏儒人。他揭了榜，告訴我們，丞佐得的不是病，而是中了寧國的一種叫九葉龜蓮的毒。還說他的師父曾經也為母皇看過診，他們兩人的症狀一模一樣。”
“九葉龜蓮在世間沒有解藥，只要中毒，只有死路一條。他還說，他見過世間的最後一朵九葉龜蓮就在寧國中州的皇宮。不過，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說完這些，那侏儒人便拿了賞金，離開了皇宮。”
知微眼眸一沉，“所以，靈柩......是皇兄下令要沉的，脈案......也是皇兄下令要燒的。他不想我知道九葉龜蓮的事，他不想我去查這件事。”
沈汝玉沉默，點頭。
“那侏儒人走後，他也曾遣人去查過，可都一無所獲。慢慢地，看不到希望，也就放棄了。只一心想把你找回來，至少在死前，兄妹再見一面。”
說完，沈汝玉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丞儀，你知道了便算了。別想著去查什麼，查不出來的。”
“母皇難道不知九葉龜蓮嗎？她肯定知道，可至死也沒有查出來，更沒有告訴你們兄妹三個真相。你皇兄的心思，和母皇是一樣的......”
“呵。”
路知微輕扯嘴角，她看著沈汝玉，“母皇登基後，因九葉龜蓮而死。皇兄亦是。那皇嫂怎知，這個毒，不會下在我的身上？”
沈汝玉一怔。
“這......”
“中了此毒，最多三年壽命。皇嫂是想為我，為北國的後代帝王永絕後患，還是想讓我一輩子活在戰戰兢兢當中，生怕哪一天自己就被下了毒？”
“中毒前怕得要命，中毒後就心安了，之後便是歷史重演，繼續等死，繼續隱瞞，繼續中毒，繼續等死，繼續隱瞞......”
說著，路知微輕笑一聲，便轉身往城樓的樓梯口走去，謝惟治抬步跟上。
“母皇病逝前三年，恰逢舅父帶著燕家三個表兄、表姐從西甘來到上京。皇兄病逝前三年，又正好是燕之徊返回西甘。”
“阿嫂，不覺得可疑嗎？走吧，先不回宮，咱們去提燈司見見方才那個謊稱懷了先帝遺腹子的喬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