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攻城
同治八年,九月初一。
天曆戊辰十八年,七月初五。
鎮江,城西英軍營地。
戈登在九月初一這天從上海趕到了鎮江前線。
他沒有提前通知營地,騎著馬在午後到達,下馬之後直接走進領隊軍官的帳篷。帳篷裡的軍官們正在圍著地圖討論,看到他進來,幾個人同時站起來。
戈登沒有寒暄,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鎮江城西的缺口位置上:“補給還剩多少?”
領隊的少校說:“夠三天。”
戈登把手指從缺口位置移開,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弧線,從城西缺口一直劃到城南,然後收回手,“城西的缺口打了兩輪,已經夠深了。集中兵力從這裡打進去,不要再分散。”
少校問:“什麼時候?”
戈登說:“明天早上。”
當天下午,英軍營地裡開始做準備。
彈藥箱從後方的堆料區搬到前沿陣地,炮手重新校正炮位,步兵檢查各自的裝具和武器。
營地裡的氣氛和前幾天不同,沒有人閒坐,也沒有人外出巡邏,所有的動作都在各自的帳篷附近完成,節奏緊湊,但沒有慌亂。
戈登站在營地的中央,看著各個小隊依次完成準備,在一張紙上用鉛筆標註了各隊的位置和推進次序。
他沒有在營地裡過夜,檢查完畢之後就騎馬去了後方預備陣地,那裡駐著從上海調來的第二批增援。
石達開在城頭看到了英軍調動的情況。
他注意到營地裡的帳篷有幾頂被拆掉,搬到了更靠近城牆的位置,炊煙的時間和位置也發生了變化。
他沒有下令讓守軍進入最高戒備狀態,只是讓各段守軍確認彈藥數量和火銃的可用狀態,將預備隊從城南調到城西,在缺口內側的幾條巷子裡設好了第二道防線。
他把兩門舊炮重新推到缺口後面的高臺上,炮口對準缺口外側約一百五十步的空地。
九月初二,卯時。英軍的炮先響了。
四門炮同時對準城西缺口的位置開火,炮彈連續落在同一區域。缺口邊緣的沙袋被掀翻,碎石和泥土被炸起來,濺向半空。
炮擊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把缺口重新擴開,寬度超過三丈,邊緣的牆體被削成斜坡狀,沙袋和碎石滾落在坡面上,形成了一道可以勉強攀爬的通道。
英軍沒有給守軍喘息的時間,炮擊一停,步兵佇列就從缺口外側的掩體後面湧出來,端著槍朝缺口方向衝。
石達開站在缺口內側的高臺上,看著那些灰藍色身影從硝煙中冒出來。他沒有讓人立即開槍,等英軍推進到缺口前方約五十步的位置,才下令開火。
城頭兩側的垛口後面同時冒出火銃手,對準缺口外側的開闊地打了一輪齊射。
衝在最前面的英軍士兵倒下了十幾個,後面的人沒有停,踩著倒下的人繼續往前衝。
第二輪齊射緊跟著來了,又倒下一片,但英軍已經衝到了缺口下面,開始踩著碎石斜坡往上爬。
石達開從高臺上下來,退到缺口內側的巷口,讓守軍退入巷子,利用兩側的屋牆作為掩護。英軍從缺口翻進來,跳下斜坡,落在城內的空地上。
他們剛落地就遭到了巷口兩側的火力夾擊。
有人倒在地上,有人蹲下來還擊,有人試圖往巷子深處推進。
石達開在巷口一側的牆後,端著新槍打了兩發,然後退到第二道防線,讓守軍從巷子兩側的高處往下打。
巷戰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英軍從缺口湧入的人越來越多,把巷口前面的空地填滿了,但巷子深處的火力始終壓制著他們的推進。
石達開沒有讓人反衝鋒,只是讓守軍躲在牆後和屋頂上,打冷槍、扔磚塊、往下潑火油。英軍被困在巷口,進退不得。
戈登在後方觀察了一會兒,然後下令讓預備隊從缺口兩側同時壓入。
第二批英軍約五百人,從已經擴寬的缺口兩側分兩路翻入城內,繞過巷口的火力正面,試圖從側面的巷道包抄。
石達開看到側翼有灰藍色身影冒出來,沒有慌亂,讓預備隊從城南方向頂上去。兩支隊伍在一條橫向的巷子裡迎面撞上,短兵相接,火銃打了一輪就扔掉,用刀、用槍托、用刺刀。
巷子裡空間窄,雙方都沒有地方展開隊形,只能擠在一起互相推搡、捅刺。
混戰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石達開站在第二道防線後面,看著前面的巷子在反覆爭奪中變成一片亂牆。
他手裡的新槍打空了好幾輪彈藥,身邊的兵不斷有人倒下,也有人從後面補上來。
他讓人把缺口附近的幾間屋子點了火,火勢從屋簷蔓延開來,把缺口內側的空地照得通紅。
英軍的推進速度在火光中慢了下來,有人開始回頭看向缺口方向。
戈登在缺口外面,看到火光和濃煙從城內湧出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下令撤退。
英軍從缺口處退出來,帶著傷員和屍體,一部分人留在缺口外側的掩體後面掩護,另一部分人撤回營地。
太平軍沒有追擊,留在城內的守軍慢慢把缺口用沙袋和碎磚重新堵上。
九月初三。天亮之後,石達開在城頭清點傷亡。
守軍死了三百多,傷了兩百多,火銃損毀了十幾支,兩門舊炮的炮架在炮擊中被震裂,暫時不能再用。
英軍方面,留在缺口外側的空地上和缺口內側巷口的屍體一共三百多具,傷者被抬了回去。
他讓人把傷亡數字記錄下來,寫進簡報,讓信使送回天京。
當天下午,他沿著城牆走了一圈,檢查了所有城牆段的防務狀態和彈藥剩餘量。
缺口被重新封住,新填的沙袋和碎磚碼了三層,比之前的厚。
他站在缺口前面看了一會兒,用腳踩了踩新填的沙袋,確認壓實了。
然後他轉身走到城樓裡,在桌邊坐下來,把今天的戰鬥過程簡要記錄下來。
九月初五。天京,花廳。
楊秀清在午後收到了石達開的戰報。
他看了一遍,把戰報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回信。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鎮江位置上的標註,看了一會兒之後把輿圖收好,回到桌前坐下,給石達開寫了一封回信:
“守得好。英軍如果繼續圍城,就按現在的打法應付。如果他們退兵,不必追。”
信寫完後摺好,交給侯謙芳送出。
九月八日。英軍營地。戈登在營地裡坐了一整天,沒有出帳篷。
副官進來送飯的時候,他正對著地圖看,地圖上標註著昨天的進攻路線和實際推進的距離。
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副官放下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戈登拿起碗扒了幾口飯,放下,繼續看地圖。
傍晚時分,他走出帳篷,站在營地邊緣,朝鎮江城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城牆在暮色中灰濛濛的,城頭的旗幟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九月初十。上海,法租界赫德辦公室。
赫德收到了戈登從鎮江前線發來的戰況通報。
他看完後放下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力車經過,車伕彎腰拉著把手,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然後回到桌前,把戰況通報收進了抽屜裡。
抽屜裡已經放著好幾份關於太平天國的報告和記錄,他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的日期,沒有拿出來重新翻看,把抽屜合上了。
九月十二。鎮江城頭。
石達開在拂曉時分登上城樓,朝英軍營地方向看了一陣。
營地裡比前幾天安靜,晨霧中只有幾縷細弱的炊煙在上升。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下了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