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林牧懷疑，曹化淳在暗中指
林牧判斷宋百戶與韃靼隨從的接觸不是個人行為，背後一定還有人在指使。
而能在錦衣衛內部安插這種暗樁的，除了已經死去的陸文龍，只有一個人有這種能力。
曹化淳。
但曹化淳為什麼要與韃靼暗中接觸？
是為了在互市談判中獲取籌碼，還是有更深的圖謀？
互市談判在東江米巷的禮部會館裡緊鑼密鼓地進行。
曹化淳作為主談人，手段極為老辣。
第一天他親自到驛館門口迎接韃靼王子，笑容滿面，禮數週全，讓王子覺得自己受到了極高的禮遇。第二天他在談判桌上忽然翻了臉，把韃靼國書裡的賠償條款逐條駁斥了一遍，語氣冷硬得像結了冰。他說馬蓮溝之戰是韃靼入侵在先，朝廷設伏反擊天經地義，賠償兩個字提都不要提。
韃靼王子被他這忽冷忽熱的節奏弄得摸不著頭腦，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全被打亂了。
接下來幾天，曹化淳在讓步與強硬之間來回切換。
韃靼人提互市口岸，他先是一口回絕，等對方急了再松一點口風。
韃靼人提貨物清單，他先是全盤否決，等對方拍了桌子再挑幾樣無關緊要的答應下來。
王子身邊那兩個通譯被他折騰得嗓子都啞了，幾個部落長老被他繞來繞去繞得暈頭轉向，私下裡跟王子嘀咕說這個老太監比草原上的狐狸還精。
不到十天，曹化淳就把協議草案談出來了。
在宣府鎮外開設三處互市，明朝以茶葉、絲綢、鐵鍋交換韃靼的馬匹和皮毛。
韃靼承諾不再劫掠邊境，明朝則保證互市不受干擾。
韃靼王子在草簽協議的時候還覺得自己佔了便宜，拍著胸脯說回去一定向大汗稟報。
林牧沒有參與談判，但他每天都會收到一份談判紀要，是陳九透過禮部文書房拿到的抄本。
他把每一版草案都仔細看過，每一處措辭的修改、每一項貨物的增減，都逐字逐句地比對。
看到第七版草案時，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樣東西上。
林牧放下草案，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鐵鍋在京城百姓家裡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用具，但在邊境互市中它屬於敏感物資。
鐵可以熔鑄，可以鍛打，一口鐵鍋熔掉之後能打幾把彎刀。
韃靼草原上缺鐵礦，他們的鐵器大多靠劫掠和走私，互市一開鐵鍋大量流入草原，就等於給韃靼人送去了源源不斷的兵器原料。
韃靼人有了足夠的鐵，彎刀就會越來越多，騎兵的裝備就會越來越精良。
到那時候，互市帶來的和平不過是沙漠上的城堡，風一吹就散了。
他在協議簽署前一天緊急求見新帝。
新帝正在偏殿批閱奏摺，見他進來，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等著他開口。
林牧行禮之後直截了當地說出了來意：將鐵鍋從互市清單中剔除，改為瓷器。
曹化淳也在場。
老太監正坐在旁邊端著他那隻紫砂茶杯，聞言抬起眼皮掃了林牧一眼。
他說韃靼人最看重的就是鐵鍋，他們的牧民家裡連鐵鍋都沒幾口，煮肉燒水全靠石頭坑。
這次談判能談成，鐵鍋是最大的籌碼。
如果把鐵鍋取消，整個協議就可能談崩。
草原上入冬之後草場枯竭，韃靼各部本就缺糧，要是互市再談不成，他們除了南下劫掠別無選擇。
到那時候，邊境上燒的不只是幾個村子。
林牧沒有退讓。
他看著曹化淳，問了一個問題：“鐵鍋流入草原之後，熔掉一口鍋能打幾把彎刀？”
曹化淳沒有回答。
林牧緊接著又說，互市是長期的事，不是一錘子買賣。
這次讓步了，以後每年都要往草原上運鐵，韃靼騎兵的彎刀一把比一把鋒利，可朝廷換回來的不過是馬匹和皮毛。
馬匹固然重要，但鐵器流失的後果遠不止幾口鍋那麼簡單。
新帝在御案後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先問曹化淳，如果鐵鍋被剔除，韃靼人翻臉的把握有幾成。
曹化淳謹慎地估計，三成左右，但也承認韃靼人最需要的其實是茶葉，鐵鍋只是他們用來討價還價的籌碼。
新帝又轉頭問林牧，瓷器能不能替代鐵鍋。
林牧說能，草原上對瓷器的需求同樣旺盛。
鐵鍋是煮肉用的，瓷碗瓷盤是生活體面，那些部落頭領和長老對瓷器的喜愛不比鐵鍋少。
新帝最終決定採納林牧的建議。
同時讓曹化淳在宣府互市旁邊開一個私下的小型鐵器坊，對草原限量供應鐵製農具，全部由朝廷統一定價，從源頭嚴密管制。
曹化淳臉色很不好看，低頭領了旨，說皇上聖明。
從偏殿出來時，曹化淳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林鎮撫使果然心思縝密，咱家佩服。”
“都是為了皇上的江山。”林牧回了一句。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轉身離開。
宋百戶在被連續監視了七天之後，終於有了新動作。
那天夜裡三更時分，他從北鎮撫司值房出來，又去了那間茶館。
張承宗蹲在對街的廊柱後面，看到他進去之後等了片刻，隨後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馬六帶著四個校尉無聲地翻過院牆，張承宗從正門直插而入。
衝進後院的時候，宋百戶正蹲在地上，與那名韃靼隨從面對面清點一隻攤開的包袱。
包袱裡是一疊邊防佈防圖，標註著宣府鎮各個堡寨的兵力部署和換防時間。
人贓並獲。
宋百戶被當場按住，韃靼隨從跳起來想跑，被馬六一棍敲在小腿上，整個人撲倒在地。
林牧連夜提審宋百戶。
簽押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火光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宋百戶被綁在椅子上，低著頭，嘴角那顆痣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刺眼。
林牧沒有繞彎子，直接把那疊邊防佈防圖放在桌上，問他還有什麼可說的。
宋百戶沒有抵抗太久。
在鐵證面前，他的防線很快就崩潰了，全撂了出來。
邊防圖是宣府鎮一個姓劉的千戶提供的，此人是周國忠的舊部，對林牧斬殺周國忠一直懷恨在心。
宋百戶的任務是把這些情報透過韃靼隨從傳遞給達古樂，事成之後將獲得五千兩白銀的報酬。
但最關鍵的問題是，誰指使宋百戶做這些事的？
宋百戶說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陸文龍倒臺後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說只要他願意繼續“做事”，就會有人給他送銀子。
他此後再也沒有見過那個人，所有指令都是透過茶館後院的暗格傳遞的。
他每次接到任務就把情報塞進暗格，過幾天再去暗格裡取銀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