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程萬里又彈劾林牧,還說他
條例的核心內容很明確。
第一條,地方錦衣衛千戶由北鎮撫司統一考核任命,廢除世襲制,千戶子弟不能直接接班。
第二條,錦衣衛經費由戶部統一撥付,不再依賴地方平安錢,違者以貪墨論處。
第三條,詔獄審訊必須兩人以上在場並全程記錄,任何人不得私自動刑。
第四條,錦衣衛與東廠互相制約,未經北鎮撫司批准,東廠不得從錦衣衛調人調檔案。
後八條是對前四條的細化,涉及人事任免、財務審計、刑訊規範、部門邊界等方方面面。
林牧把初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筆改了其中三條的措辭,又在最後加了一條。
凡是違反條例的,不論品級高低,一律按律處置。
他把條例稿重新遞給陳九,讓陳九用正楷工工整整謄寫兩份,一份存檔,一份隨身帶著。
陳九接過稿子時問了一句:“大人,這十二條呈上去,皇上能批嗎?”
林牧沒有回答。
他把那份謄好的條例稿貼身收在懷裡,用體溫捂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是個難得的大晴天,陽光照在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泛著暖洋洋的光澤。
林牧進了東宮偏殿,新帝正在批閱奏摺。
偏殿裡的陳設還是永熙帝在時的老樣子,炕桌上堆著小山似的摺子,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味。
新帝見他進來,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等著他開口。
林牧從懷裡掏出那份條例稿,雙手呈上。
他沒有長篇大論地解釋為什麼要搞這十二條,也沒有歷數錦衣衛百年來積累的弊端。
他只是站著,一字一句地把十二條條例從頭到尾唸了一遍。
唸到“廢除世襲制”時,新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唸到“詔獄審訊必須兩人以上在場並全程記錄”時,新帝抬起眼皮看了林牧一眼。
唸完最後一條,林牧把條例稿重新摺好,放在御案上,退後一步。
偏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炭盆裡的火噼啪響了兩聲,窗外有鴿子撲稜稜地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傳進來。
新帝伸手拿起那份條例稿,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廢除世襲制”和“不得互相滲透”這兩條上停得最久。
看完之後,他把條例稿放在御案上,抬起頭看著林牧說道:“朕給你半年時間。半年之內,你清理完陸文龍的餘黨。半年之後朕讓你正式接任錦衣衛指揮使。這十二條,朕也會在朝議時拿出來討論。”
林牧跪下,磕了一個頭說道:“臣,領旨。”
從偏殿出來時,幾個小太監正抱著拂塵從廊下匆匆跑過。
遠處午門的城樓在藍天下矗立著,飛簷翹角被陽光勾勒出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林牧站在殿前臺階上,望著眼前這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半年時間,清理陸文龍餘黨,換一份正式任命和十二條條例的朝議機會。
新帝給他開了條件,這條件不輕鬆,但至少是明確的。
但他心裡真正想的,遠不止十二條條例和錦衣衛的整頓。
他想的是能不能趁這個機會,把錦衣衛從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特務機構,改造成一個真正能為朝廷辦事、為百姓說話的國家利器。
這條路還很遠,但他已經走在路上了。
十二條條例遞上去的第三天,早朝的奏摺就像雪片一樣飛進了司禮監。
林牧是在簽押房裡吃早飯時收到訊息的。
趙老四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司禮監值房抄出來的奏疏副本,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死蒼蠅。
他把奏疏往桌上一拍,茶水濺出來溼了半張紙。
“大人,程萬里又來了。”
林牧放下筷子,把奏疏展開。
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程萬里的親筆,洋洋灑灑寫了滿滿三頁紙。
開篇先引了太祖高皇帝欽定《錦衣衛章程》裡的三段原文,字字有出處。
然後筆鋒一轉,直指林牧提出的十二條條例中的第一條,廢除世襲制。
程萬里在奏疏裡寫得義正詞嚴:錦衣衛世襲乃太祖所定,擅改祖制就是動搖國本。
世襲制是太祖用來穩定親軍軍心的根本制度,一旦廢除,錦衣衛的根基就會動搖。
他還在奏疏裡質問,林牧要廢除世襲制,改用考核任命,那誰來考?誰來核?北鎮撫司一家說了算?這考核任命若成了,地方千戶全換成林牧的人,那錦衣衛還是朝廷的錦衣衛嗎?
更誅心的是奏疏末尾那句:“林牧以一介倖進之臣,妄議百年成法,其心可誅。”
林牧把奏疏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手指在“其心可誅”四個字上停了停。
他沒有發火,只是問趙老四聯名的人有多少。
趙老四說十七個,比上次彈劾他擅殺邊將時多了一個。
林牧把奏疏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程萬里這次抓的點比上次更準。
上次程萬里彈劾林牧擅殺邊將,抓的只是流程不合規矩這個把柄。
那次林牧有理有據,再加上新帝在背後力保,這件事很快就翻篇平息了。
但這次不一樣,要廢掉世襲爵位的規矩,等於觸碰祖宗定下的舊制度,動祖制就是動搖國家根本。
這個帽子比擅殺邊將大得多。
但林牧真正上心的,還不是程萬里上奏疏說了什麼內容,而是他說話行文的方式不對勁。
他重新拿起奏疏,把裡面幾段關鍵說辭的字句,認認真真細看了兩遍。
程萬里是翰林院出身,寫文章講究起承轉合,用詞喜歡引經據典。
可奏疏裡這幾段批判世襲制壞處的文字,文風跟他平時完全是兩個樣子。
這次的用詞尖銳又強硬,裡面還摻了好幾個只有錦衣衛內部人才會用的行話,像“千戶子弟世襲接班”“考核選拔任命”這類說法。
這些詞不是程萬里這種翰林院出來的文官會用的,也不是他在都察院能接觸到的。
林牧對陳九說了一句話:“程萬里背後還有人。”
陳九從賬冊堆裡抬起頭,老花鏡差點滑下來。
他愣了愣,說程萬里是帝師,誰能指使他。
林牧指著奏疏上幾處筆跡說,這些段落的行文風格與程萬里平日的奏疏完全不同。
程萬里是翰林院出身,寫文章喜歡引經據典、起承轉合,用詞講究出處。
但這幾段的措辭乾脆、冷硬,還夾著幾個只有錦衣衛內行才懂的術語。
這不像程萬里自己寫的,更像是有人擬好了底稿,程萬里改了幾筆署上自己的名字。
“你去一趟南鎮撫司,調程萬里近半個月的訪客記錄。”林牧說。
陳九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簽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