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在御花園裡召見林牧
“周通。把這扇門撬開。”林牧說。
周通從腰間摸出匕首,插進鎖釦裡用力一撬。
鐵鎖應聲而落,木門吱呀一聲往裡推開,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林牧舉著油燈走了進去,裡面是一間刑訊室。
石牆上釘著鐵環和鐵鏈,角落裡立著一個木架,上面掛著各種刑具。
木架旁邊是一張鐵桌,桌面上的血漬已經滲進了鐵鏽裡,怎麼擦都擦不掉。
地上也有血漬,一道一道的,從鐵桌前一直拖到牆角,牆角堆著幾本審訊記錄。
林牧蹲下來,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記錄本不厚,只有十幾頁,紙張已經泛黃發脆。
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審訊日期,永熙六年三月十五日。
被審訊人的名字是“孟璋”,官職是“都察院給事中”。
孟璋?都察院給事中?
林牧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記得這個名字。
柳如是跟他說過,五年前張懷安死後不久,有個姓孟的都給事中想替他翻案,不到三天就在家裡暴斃了。
仵作驗屍的文書上寫的是“急症”,但有人看到孟璋死的時候七竅流血,面色發黑。
這個人不是死在家裡的,他是死在詔獄裡。
林牧翻開第二頁,審訊記錄的第一行寫著陸文龍的名字。
他順著記錄往下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孟璋在審訊中被反覆追問“受何人指使”。
起初幾天他的供詞始終只有一句話:臣為張懷安鳴冤,憑的是良心。
但從第五頁開始,他的供詞突然變了。
他“交代”自己受福王餘黨指使,企圖“構陷忠良”,目的是為福王翻案、動搖國本。
供詞的筆跡很潦草,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甚至寫錯了又塗掉。
這不像是正常審訊下寫出來的供詞,更像是一個人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被人抓著手寫的。
最後一頁是陸文龍的簽名和批示:“犯官孟璋,受福王餘黨指使,構陷朝廷大臣,按律當斬。念其認罪態度尚可,從輕發落,準其在獄中自裁,以全其體面。”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屍體交還家屬,對外宣稱暴病身亡。”
林牧合上審訊記錄,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份記錄從頭到尾都是偽造的。
孟璋不是在替張懷安翻案,他是在替張懷安翻案的時候被陸文龍抓進了詔獄,然後被刑訊逼供,逼他承認自己受福王餘黨指使。
等他“招供”之後,陸文龍就殺了他,然後把黑鍋甩給福王餘黨,再對外宣稱他是暴病身亡。
這樣一來,孟璋的翻案就成了“福王餘黨的陰謀”,張懷安的案子就再也沒人敢碰了。
這是一石二鳥,既滅了口,又給政敵扣上了罪名。
林牧把審訊記錄遞給周通,然後繼續翻牆角里剩下的幾本。
第二本是永熙六年四月,被審訊人是一個叫“劉文清”的翰林院編修。
供詞裡“交代”自己受福王餘黨指使,企圖在朝中散佈先帝遺詔的謠言。
死因同樣是“在獄中自裁”,對外宣稱“失足落水”。
第三本是永熙七年正月,被審訊人是一個叫“王世忠”的吏部主事。
罪名是“私通福王舊部”,死因同樣是“在獄中自裁”。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每一本都指向福王餘黨,每一本都有陸文龍的簽名。
林牧把這些審訊記錄一本一本地疊好,交給周通。
一共有十一本,最早的永熙元年,最晚的永熙十五年。
十一個試圖觸碰真相的人,十一個被滅口的冤魂,全都在這裡。
他站起來,又仔細檢查了整間刑訊室。
鐵製器具上的血漬來自無數被嚴刑拷打的犯人,而這道暗門的巧妙之處在於,它完全隱藏在普通牢房的牆壁之中,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沒有陸文龍的直接授意,普通校尉根本不可能知道這間暗室的存在。
而看守這裡的守衛換了三撥人,每撥都簽過保密狀。
這說明陸文龍利用這座暗室做過多少不可告人的勾當,他需要不斷換人來防止秘密洩露。
“大人。”周通站在門口沉聲說道:“這些東西要不要現在就搬走?”
“全部封存。”林牧把審訊記錄放進周通帶來的木匣裡說道:“搬回經歷司密室,跟錢守拙的賬冊鎖進同一個櫃子。每一本都要編號登記,標註發現時間和地點。陳九負責建檔。”
周通點了點頭,抱著木匣轉身出去了。
林牧站在刑訊室裡,又看了一眼牆上那些鏽跡斑斑的刑具。
這些人無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真相,結果卻被陸文龍的勢力用殘忍的手段一個個除掉。如今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雖然晚了很久很久。
新帝召林牧入宮的旨意是在卯時三刻到的。
來傳旨的是乾清宮的一個小太監,姓馬,就是上次來北鎮撫司宣旨的那個。
他站在簽押房門口,臉上掛著笑,說皇上請林鎮撫使即刻入宮,在御花園候駕。
林牧放下手裡正在批閱的公文,整了整飛魚服的衣領,跟著馬太監出了門。
從北鎮撫司到皇城,騎馬要走兩刻鐘。
路上馬太監幾次想搭話,林牧都只是嗯嗯地應著,腦子裡在想新帝為什麼要在御花園見他。御花園不是議事的地方,那是皇帝散心的地方。
新帝在那裡召見他,要麼是想談一些不便於在乾清宮說的話,要麼就是想讓這場召見看起來不那麼正式。
進了午門,馬太監領著林牧穿過金水橋,沿著東側的宮道往北走。
這條路林牧走過很多次,每次都去乾清宮,但這次不同。
馬太監在乾清門前拐了彎,引著他進了西側的月華門,穿過養心殿前的院子,進了御花園。
御花園不大,但佈置得極為精緻。
假山疊石錯落有致,曲徑迴廊蜿蜒其間,幾株老梅已經結了苞,在冬日的晨光裡泛著淡粉色的光澤。
園子正中是一座八角涼亭,亭前有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彎彎曲曲地通向一片竹林。
新帝就站在竹林邊,穿著一身石青色便服,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
他背對著林牧,正仰頭看著竹梢上幾隻跳來跳去的麻雀。
沒有太監跟在身邊,沒有儀仗,沒有侍衛,整個竹林邊只有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