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明升暗貶
孫義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我只知道韓通每隔三個月就會去一次城外的白雲觀。每次都是一個人去，不帶任何隨從。去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小包袱，回來的時候包袱就不見了。”
“白雲觀？”
“對。”孫義說：“在城西南，離城大約三十里。韓通每次去都是在月底，住一晚就回來。他對外說是去燒香，但我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他燒過香。”
林牧把這個地名寫在紙上，記了下來。
還沒等林牧有所行動，一紙調令就送到了抄家司。
次日早晨，來送調令的是指揮使司的一個書辦，穿著靛藍色的官服，手裡捧著一份公文，站在抄家司班房的門口，面無表情地念了一遍。
“奉指揮使令：抄家司副千戶林牧，整頓抄家司有功，堪當大任。茲升任北鎮撫司經歷司經歷，正六品，即日到任。原抄家司事務，交由北鎮撫司千戶韓通暫代。”
趙老四站在林牧身後，聽完調令，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憤怒。
他接過調令，看了一眼，對書辦說：“多謝。請回稟指揮使，屬下即刻赴任。”
書辦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牧拿著調令走回班房，把那頁紙放在桌上。
趙老四跟進來，關上門，憋了一路的火終於壓不住了。
“大人，這是明升暗貶！從副千戶到經歷，品級升了半級，可經歷司是什麼地方？就是個管文書檔案的閒職，半點實權都沒有！指揮使這是要把您架空！”
林牧沒有回答，腦子裡在快速分析著。
雖然自己的品階升了半級，但被調離了抄家司。
抄家司雖然品級不高，但手裡有案子，有實權，能接觸到核心事務。
經歷司正六品，品級確實高了，但管的是一堆死檔案，沒有任何決策權。
陸文龍這一手，既給了外人看的體面，又把他從關鍵位置上挪開了。
更狠的是，抄家司的新主管換成了韓通。
這意味著林牧一手建立起來的整頓成果，很可能被韓通慢慢拆掉。
“趙老四，周通他們幾個呢？調令上有沒有提？”林牧問。
趙老四搖了搖頭：“沒有。但屬下剛才去問了，咱們抄家司的人全部被打散了。周通調去了北鎮撫司的巡邏隊，陳九調回了文書房，馬六調去了南鎮撫司的庫房，張承宗調去了北鎮撫司的班房。”
林牧沉默了良久，他早就料到陸文龍會有這一手。
自從上次的試探之後，陸文龍對他的戒心與日俱增。
一個敢查抄家司舊賬的人，放在身邊太危險了。
這次調動，既是警告，也是隔離。
把林牧調到一個接觸不到實權的位置，讓他翻不出浪花來。
林牧在心裡快速盤點了一下自己的底牌。
經歷司雖然是個閒職，但接觸的是北鎮撫司所有部門的文書檔案，包括一些原本不對外的機密卷宗。
新官上任，肯定要熟悉部門的文書情況。
這個理由，誰都沒法說不。
更重要的是，陸文龍不知道林牧手裡已經有了孫義這條線，有了白雲觀這個線索。
被調離抄家司，反而讓他有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追查陸文龍的秘密。
在抄家司的時候，他天天被各種案子纏著，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
現在到了經歷司，只要把日常的文書整理工作做完，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用來查他想查的東西。
林牧站起來，把調令摺好收進懷裡說道：“去把周通他們都叫來。”
趙老四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周通、陳九、馬六、張承宗陸續走進班房。
五個人站成一排，臉色都不太好看。
班房裡的氣氛有些沉悶，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熱。
林牧看著他們，沉聲說道：“你們都聽到訊息了。”
周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陳九推了推老花鏡，嘴唇動了動，也沒出聲。
馬六扛著那根熟銅棍，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大人，您去哪，屬下跟去哪。”
張承宗站在最後面，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帶著一絲擔憂。
“你們幾個都別慌。”林牧說：“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要跟韓通的人起衝突。表面上，我們認了。暗地裡，該查的事情繼續查。”
“周通，你負責跟孫義保持聯絡。孫義那邊不能斷，每隔幾天就去確認一下他的安全，有什麼新訊息立刻告訴我。不要透過錦衣衛的渠道，走柳巷那邊的街坊關係。”
周通點了點頭回道：“屬下明白。”
林牧又看向陳九。
“陳九，你被調回文書房，正好。幫我把北鎮撫司過去二十年的文書檔案目錄整理一份出來。不用內容，只要目錄。我要知道哪些卷宗還在，哪些被人調走了。”
陳九推了推老花鏡，應了一聲。
林牧看向馬六。
“馬六，你身手好，幫我盯緊韓通的動向。”
馬六甕聲甕氣地應了。
最後，林牧看向張承宗。
“承宗，你新來，臉生，幫我在外面跑腿。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你去。尤其是跟柳如是那邊的聯絡，你來做。”
張承宗用右手行了個禮說道：“屬下遵命。”
五個人各自領命後就離開了，班房裡只剩下林牧一個人。
他坐在桌前，把那封調令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還蓋著北鎮撫司的大印。
當天下午，林牧就去了經歷司報到。
經歷司在北鎮撫司的東跨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那地方比抄家司的班房還要舊。
院子外牆的牆皮已經剝落，窗紙也早已發黃。
院子裡長著幾棵歪脖子棗樹，地上落了一層沒人掃的樹葉。
林牧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只有一個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文書。
那文書，姓吳，戴著老花鏡，趴在桌上抄什麼東西。
看見林牧進來，他站起來，有些拘謹地行了個禮。
“林……林經歷？下官姓吳，是這裡的典簿。”
林牧點了點頭，打量了一下整個經歷司。
這房子是三間屋子打通了，靠牆是一排排木頭架子，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卷宗。
架子上貼著標籤，寫著年份和部門。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和墨汁的氣味，跟抄家司的卷宗庫差不多，但這裡更安靜。
“吳典簿，經歷司現在有多少人？”
“回大人，加上下官，一共五個。兩個書辦，兩個抄寫，還有下官。”吳典簿小心翼翼地說：“平時沒什麼人來，就是整理整理卷宗，給各部門送送文書。活兒不多。”
林牧走到架子前，伸手摸了一下上面的一排卷宗。
“這些卷宗，我都能調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