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十美元的站姿
他站在發電機旁，掌心按著那沓十美元鈔票。
發電機突突的響，油汙順著鐵皮外殼往下淌。
鈔票被震的輕輕抖動，像是在所有人眼前招手。
“服從命令，一天十美元。”
阿杜立刻用土語吼了出去。
“誰現在走，不攔。誰留下，就聽老闆口令。”
卡隆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話少，身材不算高，卻很結實。
他胸口一挺，腳踩進泥裡，沒有後退。
接著，又有三個人站了出來。
伊桑左右看了看，咬牙也站了過去。
剩下幾人猶豫片刻，也陸續站進了隊伍。
十二個人，站的歪歪扭扭。
有人拎著鐵管，有人還攥著破刀。
有人嘴裡嚼著草根，眼珠亂轉。
林北伸手一指後院。
“進去。”
阿杜愣了一下。
“老闆，現在？太陽正毒。”
“進去。”
阿杜沒敢再勸，回頭招呼眾人。
網咖後院不大，四面是紅磚牆，牆角堆著廢木板和空油桶。
正午的太陽直直砸下來，空氣熱的像一口悶鍋。
腳下水泥面曬到發燙，站久了，熱氣能從鞋底鑽進骨頭。
林北走到院子中央，抬手。
“刀，鐵管，全部放牆邊。”
阿杜翻譯。
人群一下躁動起來。
伊桑把鐵管往肩上一扛。
“不拿傢伙，遇到巴科的人怎麼辦？”
“你現在拿著，也打不過巴科。”
阿杜把話翻了過去。
伊桑的臉一僵。
林北看著他。
“我再說一遍，放下。”
卡隆先把手裡的木棍丟到牆邊，發出一聲輕響。
有人跟著照做。
伊桑咬了咬牙，終於把鐵管扔了過去。
十二個人兩手空空，站在院裡，反而更不自在。
林北走到他們面前。
“從今天開始，你們不是野狗。”
阿杜翻譯到一半，卡了一下，還是照實喊了出去。
幾個青年的臉色微變。
“野狗搶食，見槍就跑。”
“隊伍不一樣。”
“隊伍只聽命令。”
“現在，第一課。站。”
阿杜抬頭。
“站？”
“軍姿。”
林北說完，親自走到陽光最烈的地方。
雙腳併攏，膝蓋挺直。
胸口開啟，下巴微收。
雙手貼在褲線兩側。
他整個人像釘進了水泥裡，太陽落在他肩背上，汗很快冒了出來，卻沒讓他晃動一下。
十二個青年看著他。
一開始沒人明白這有什麼用。
阿杜也不懂。
他小聲問。
“老闆，就這麼站著？”
“你也站。”
“我？”
“你是網管，也是第一批人。”
阿杜嘴角抽了抽，還是硬著頭皮跑到隊伍旁邊，學著林北的姿勢站好。
“腳併攏。”
林北走過去，踢了踢卡隆的腳尖。
卡隆立刻收腿。
“膝蓋頂住。”
林北一掌拍在另一人的膝蓋上，那人差點跪下，又趕緊繃住。
“肩別縮。”
“手貼緊。”
“眼看前面。”
阿杜跟在旁邊翻譯，翻到最後嗓子都發幹。
第一排站好，第二排開始亂。
有人彎腰，有人低頭，有人腳掌來回挪動。
林北沒有罵人。
他走過去，一個一個的掰正。
肩膀垮了，就一掌拍開。
腰塌了，就用木棍橫在背後頂住。
膝蓋鬆了，就踢一下小腿。
不重，卻足夠疼。
十分鐘不到，院裡開始有人喘粗氣。
汗順著黑色的皮膚往下淌，滴在水泥上，轉眼就幹了。
伊桑最先撐不住。
他嘴裡罵了一句，腳往旁邊挪。
“我不幹了。”
阿杜臉色一變，剛要勸。
林北已經看了過去。
“站回去。”
伊桑抹了一把汗。
“我來拿錢，不是來曬死。”
阿杜翻譯完，自己也嚥了口唾沫。
其他人也開始晃動。
他們習慣了餓，習慣了跑，也習慣了打架，可就是不習慣一動不動的站在太陽下。
這比捱打還難受。
林北走到伊桑面前。
“走，可以。”
伊桑眼睛一亮。
“一分錢沒有。”
阿杜把話翻了過去。
伊桑的臉又沉了下去。
他看了看牆邊那沓錢，腳步停住。
“繼續站。”
林北說。
伊桑咬牙站了回去，嘴裡還在低聲的罵。
林北沒有管他。
又過了幾分鐘，一個寸頭青年突然從隊伍裡退出來，朝牆角那點陰影走去。
他叫馬洛，很瘦，眼睛大，手臂上有幾道舊疤。
他剛才一直沒說話，此刻臉色發灰，嘴唇發乾。
“我休一下。”
馬洛擺手。
“一會兒回來。”
阿杜剛翻到一半，林北已經走了過去。
砰的一聲。
林北一腳踹在馬洛的膝彎。
馬洛腿一軟，單膝跪到水泥上，疼的吸氣。
林北伸手抓住他的後領，直接把人拎了起來。
“站直。”
馬洛想罵，可抬頭撞上林北的眼神，話卡在了喉嚨裡。
林北把他推回原位。
“再動，今天就滾。”
阿杜把這句話翻了出去。
隊伍裡一下安靜了。
不是沒人想反抗。
可圖巴剛才還躺在泥坑裡，現在馬洛又被一腳踹回原位。
他們發現一件事。
在這個華夏人面前，喊沒用，鬧沒用，裝可憐也沒用。
你只剩兩條路。
聽，或者滾。
阿杜站在隊伍邊，雙腿也開始發抖。
汗水沿著太陽穴往下流，鑽進眼睛裡，又辣又疼。
他很想伸手擦一下。
可林北沒動。
卡隆沒動。
他也不敢動。
“阿杜。”
林北突然開口。
“在。”
阿杜的聲音發啞。
“翻給他們聽。”
“說什麼？”
“站不住，就拿不住槍。”
阿杜咬牙喊了出去。
“跑不動，就護不住家。”
阿杜繼續喊。
“連自己腿都管不住，給你們錢，也是送給巴科。”
這一句落下，院裡幾個人的眼神變了。
巴科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口。
他們都怕。
可再怕，誰家沒被巴科搶過？誰沒被政府軍踢過門？
卡隆的牙關咬緊，肩背反而挺了一點。
林北走過佇列。
“頭正。”
啪。
“肩平。”
啪。
“別夾腿，膝蓋頂死。”
“手指貼褲縫。”
“眼睛看牆，不準亂飄。”
他沒有講大道理。
每一句都是口令。
每一個動作都落到身上。
太陽往西挪了一點。
可熱度沒有散去。
後院像被火烤著。
十二個青年加上阿杜，全身溼透。
汗水把破T恤貼在背上，鹽漬浮了出來，一塊一塊的發白。
馬洛幾次想動，最後都硬生生忍住。
伊桑臉上再沒那股滑頭勁，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的磚牆，像怕一眨眼就倒下。
卡隆站的最穩。
阿杜站的最慘。
他的腿抖的厲害，嘴唇也白了，可始終沒挪動腳步。
林北終於抬起手，看了一眼腕錶。
一小時。
“停。”
阿杜先是沒反應過來。
林北又說了一遍。
“休息。”
阿杜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硬是用手撐住了膝蓋。
其他人也都癱軟在地，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沒人說話，只剩下喘息聲。
林北走到發電機旁，拿起那沓錢。
院裡所有人瞬間抬頭。
林北抽出一張一美元，遞給卡隆。
“今天訓練預支。”
阿杜翻譯。
卡隆接過錢，手指明顯的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張鈔票，像是怕它會消失。
第二張，給了伊桑。
伊桑接過時，眼睛瞪的很大。
他沒想到真的會給。
第三張，第四張。
一張張發了下去。
到馬洛時，林北停了半秒。
馬洛的喉嚨一緊。
林北把錢遞了過去。
“下次離隊，扣光。”
馬洛立刻點頭，聲音很低。
“懂。”
阿杜是最後一個。
林北遞給他一張。
阿杜愣住。
“老闆，我也有？”
“站了，就有。”
阿杜接過錢，鼻子抽了一下，又趕緊把頭偏開。
院裡那些青年握著錢，表情全都變了。
他們不是沒見過美元。
可過去見到美元，多半在別人手裡，在幫派的口袋裡。
這是第一次。
他們站了一小時，拿到了錢。
不是搶，不是偷，也不是跪著求。
是訓練後，老闆親手發到掌心的。
伊桑把鈔票塞進褲腰，又馬上拿出來看了一眼，再塞回去。
卡隆低聲問阿杜。
“晚上真有飯？”
阿杜看向林北。
林北把剩下的鈔票收回口袋。
“有。”
“木薯粉，罐頭肉，水。”
阿杜翻完，院裡有人笑了。
笑聲很短，很輕。
像是餓久了的人，不敢笑的太大聲。
林北轉身往網咖裡走。
“下午繼續。”
十二個人的臉色同時一僵。
阿杜也差點腳下一軟。
“老闆，還站？”
“佇列。”
“佇列又是什麼？”
“等會你就知道。”
林北推開後門，走進網咖。
屋裡的光線暗了下來，電腦螢幕還亮著，風扇聲混著發電機的低吼。
阿杜跟了進來，手裡還攥著那一美元。
他看著林北的背影，忍了又忍，還是開了口。
“老闆，我現在有點信了。”
林北拿起水壺，灌了一口。
“信什麼。”
“這些野狗，也能變成隊伍。”
林北放下水壺。
“還早。”
阿杜剛想再說，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馬達聲。
那聲音又硬又穩，碾過泥路時帶著熟悉的壓迫感。
阿杜的臉色瞬間變了。
“老闆……”
他話沒說完。
一輛綠色吉普車停在了網咖門口。
車門開啟前，林北已經轉頭，看向了滿是彈痕的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