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灰燼中的一縷微光
電話結束通話後,周圍的聲音才又重新湧入耳膜。
燒烤攤的喧囂忽然顯得刺耳,划拳時的鬨笑聲,啤酒瓶碰撞的脆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爆開的滋啦聲,匯成一股粗糙的洪流,沖刷著陸明塵略微有些僵滯的神經。
張延得知林美娜要來,便已悄然離開。
陸明塵獨自坐在那片嘈雜的煙火氣裡,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面殘留的油膩。
林美娜最後那句“我們見一面”,帶著一種被抽乾所有生氣的死寂,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他彷彿能穿透電波,看到她蜷縮在某個角落,像一片被狂風徹底撕碎、再無依憑的枯葉。
母親不在了,支撐她拼盡一切去奮鬥的根,斷了。
時間在濃烈的孜然氣味裡緩緩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單薄的身影出現在巷口昏黃的路燈下,腳步虛浮,影子被燈光拉扯得細長而搖晃。
陸明塵抬眼望去,心猛地一沉。
是林美娜。
她整個人瘦脫了形,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扁了一圈。
原本合身的深色外套此刻空空蕩蕩地掛在肩上,隨著她虛浮的腳步晃盪著,袖管下露出的手腕細伶伶的,腕骨凸出。
那張曾經在直播間裡巧笑倩兮,在同學會上豔光逼人的臉,此刻被一層灰敗的死氣籠罩著,眼窩深陷,顴骨高高聳起,嘴唇乾裂起皮,毫無血色。
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空洞得幾乎找不到焦點,只是茫然地投向陸明塵的方向,卻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遠、更虛無的地方。
她一步步踱到桌邊,塑膠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聲響。
她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才坐下,腰背無法挺直,微微佝僂著,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像一具被抽掉了脊樑的提線木偶。
沒有寒暄,沒有目光的交匯,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坐下後,她像是完成某種機械的指令,動作僵硬地從隨身的舊帆布包裡摸索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塑膠袋。
那塑膠袋被她用透明膠帶反覆纏了幾層。
她枯瘦的手指不太靈活地撕扯著膠帶,指甲邊緣帶著細微的裂口和汙痕。
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只有她撕扯膠帶的“嘶啦”聲。
終於,袋子被開啟。
裡面是一捆嶄新的、用銀行白色腰封緊緊紮好的百元鈔票。
磚頭般厚實,邊緣齊整。
根本無需清點,那規整的厚度一看就知道,正好十萬。
她將這捆錢推向陸明塵。
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彷彿推開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完成一個遲到的儀式。
“給。”
她的聲音響了起來,沙啞得像是聲帶被砂輪狠狠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摩擦感,艱難地擠出喉嚨,“之前……拿了你三十萬,我媽……”
她頓了一下,喉頭艱難地滾動,彷彿嚥下了一塊帶血的玻璃,“她不在了,剩下的二十萬……等我以後賺了錢……再還給你。”
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看向陸明塵。
裡面沒有祈求,沒有羞愧,只有一片被絕望徹底焚燒過後留下的、無邊無際的灰燼。
那灰燼之下,是沉沉的死寂。
陸明塵的目光落在那捆刺目的百元大鈔上,又移回到她灰敗的臉上。
燒烤攤喧囂的背景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她略顯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一下下敲打著他的耳膜。
他感到有些窒息,像是胸口被那捆錢死死壓住了一般。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那捆錢上,用掌心感受著那嶄新的紙張觸感,然後,他緩慢而堅定地將它推了回去,推到林美娜的面前。
“拿著。”
他的聲音不高,在嘈雜的環境裡卻異常清晰,“那三十萬,你就當是粉絲打賞好了,不用還。”
他刻意避開了“交易”這個詞,那個顯得如此冰冷而殘忍的字眼,在眼前這個枯槁的靈魂面前,成了被物化的符號。
林美娜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她只是固執地,再次將那捆錢推了回來。
“不行。”
她搖頭,乾枯的髮絲拂過毫無血色的臉頰,“粉絲打賞是打賞,給我媽治病的錢……是另一回事。”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胸腔深處破風箱般的雜音,“不能混為一談,我媽她不在了,所以,我得把沒用完的治病錢,還給你。”
她的目光落在錢上,又像是透過錢,看到了病床上母親最後消瘦的輪廓,那眼神裡,有最後一絲固執的、對逝者的尊重,如同守護著母親在世間最後一點微弱的尊嚴。
陸明塵看著她那固執的眼神,心口被一種巨大的酸澀和無力感攫住。
他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給她一個理由,一個能讓她暫時放下這沉重枷鎖、能讓她抓住點什麼的理由。
“那……”
他斟酌著字句,聲音放緩,“就當是我投資給你的,這筆錢,算我入股。”
林美娜空洞的眼神裡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像是死水裡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她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
“投資?”她重複著,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解。
“對,投資。”
陸明塵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坦然而堅定,“等你以後……想自己乾點事情,想重新開始的時候,這筆錢,就是你的啟動資金,算是我出錢投資你的未來。”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這錢,你收好。”
他的話語像是一根微弱的火把,試圖點亮她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林美娜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眼中那片灰燼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溫度的話語攪動了一下。
未來?
這個詞對她來說,遙遠得如同天邊的星辰,冰冷而模糊。
她的世界在昨天下午徹底崩塌,陷落在母親閉上的雙眼和無邊無際的死寂裡,未來早已被埋葬在那張冰冷的死亡證明之下。
她愣愣地看著陸明塵,那裡面沒有施捨和憐憫,反而帶著是一絲毫不掩飾的信任。
這信任像是一根微弱的蛛絲,輕輕搭在她即將墜入深淵的邊緣。
她沉默了,時間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燒烤攤的喧囂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捆錢,沉甸甸地壓在桌面上。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林美娜才微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碰了碰那捆冰冷的鈔票,卻沒有立刻收回。
她的目光依舊空洞,但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那光並非希望,更像是一種對眼前這個唯一向她伸出手的人茫然的依賴。
“那……”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錢,我先……收著。”
她默默地將那捆錢挪回到自己的面前,動作遲緩得如同慢放的鏡頭,“先放在我這裡……存著。”
她頓了頓,才又補充道,“等你……以後想要的時候,或者……創業。”
“創業”兩個字從她乾裂的唇間吐出,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說完,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肩膀微微垮塌下去,目光重新投向桌面油膩的汙漬,又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這沉默不再僅僅是悲傷,更混雜著一絲無處著落的迷茫。
世界在她眼前崩塌重組,而她像個被遺棄在廢墟中的孤兒,四顧茫然。
陸明塵安靜地等待著,沒有催促。
他能感受到那片沉默下洶湧的暗流。
又過了片刻,林美娜才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或者說,是被那即將壓垮她的無助感徹底逼到了牆角。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陸明塵,裡面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那眼神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像一個溺水者,在滅頂的黑暗裡,絕望地望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張了張嘴,乾裂的唇瓣翕動了幾下,才發出比耳語高不了多少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碾碎般的難堪:
“陸明塵……”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斷裂,“治喪的事……”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似乎在對抗著巨大的羞恥,“我實在不太懂,我爸媽都不在了,老家那邊……也沒什麼親人了。”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慌亂地避開陸明塵的目光,落在自己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的手上,聲音更低,“我這兩天……頭重腳輕,眼前發黑……好像……快要撐不住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被周圍的嘈雜吞沒,“你……你能不能……幫幫我?”
那聲音裡的無助和依賴,像一根冰冷的針,深深地刺入了陸明塵的心口。
他看著她幾乎要縮排外套裡的樣子,看著她努力維持最後一絲體面卻搖搖欲墜的姿態,沒有絲毫猶豫。
“好。”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我正好還有兩天假期,放心,交給我吧。”
這幾個字,像塊沉甸甸的基石,在那一刻,短暫地穩住了林美娜腳下崩塌的世界。
她緊繃到極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垮了一絲絲。
……
……
殯儀館的空氣裡是凝固的福爾馬林氣味,混合著劣質線香燃燒後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葉上。
哀樂聲單調而機械地從角落的劣質音響裡流淌出來,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悲傷,反而更襯得靈堂裡的空曠和冷清。
林美娜母親的遺像掛在白布黑紗的幕牆中央,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溫婉,帶著一絲病容的蒼白,眼神卻依舊溫和。
然而,這溫和的目光,此刻只能無聲地注視著下方那片令人心寒的寥落。
靈堂布置得極為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幾個租來的花圈稀稀拉拉地擺在兩側。
本該擺滿奠儀的桌子上,只孤零零地放著幾本薄薄的簽名簿,上面寥寥幾筆的名字,將世態炎涼這四個字展現得淋漓盡致。
林美娜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黑色孝服,寬大的衣服裹著她瘦削的身體,像套在一個粗糙的黑色布袋裡。
她跪坐在靈堂角落一個薄薄的草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僵硬的脆弱。
她的臉在黑色布料的映襯下,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起皮,眼睛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但裡面已經沒有淚水了,只有一片乾涸的沙漠,映著眼前這片冰冷的景象。
陸明塵忙前忙後。
他聯絡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確認流程細節,低聲交談著;他整理著那少得可憐的幾份奠儀,將皺巴巴的信封撫平;他檢視香燭是否足夠,給角落裡一個快熄滅的炭盆添上幾塊新炭。
電話一遍遍撥出去,而林美娜那些所謂的親戚,回應寥寥無幾。
“喂,二姨?我媽她……”林美娜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哦,美娜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知道了知道了,哎呀,真是不巧,你姨父這兩天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下不了床,家裡離不開人啊……”
“三舅爺,我是美娜,我媽……”
“啊?誰?……哦哦,美娜啊!唉,節哀節哀!那個……我跟你舅奶在鄉下呢,路太遠了,趕不及,趕不及啊!回頭、回頭我讓你表弟代表我們去磕個頭!”電話裡夾雜著嘈雜的麻將碰撞聲。
一個遠房表嬸倒是來了,穿著件暗紅色棉襖,在靈堂裡轉了一圈,臉上沒什麼悲慼,反而帶著一種窺探和算計的神情。
她湊到林美娜身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也落在了陸明塵的耳朵裡:
“美娜啊,不是嬸子說你。你看這……花圈、骨灰盒、火化爐……哪樣不要錢?租這地方一天也不便宜吧?還有那‘一條龍’的師傅,嘖嘖,你媽走得這麼突然,家裡也沒個頂事的男人,這開銷可怎麼弄?”
她眼睛瞟了瞟那幾乎空著的奠儀桌,撇撇嘴,“指望這些親戚隨禮?我看懸!以前你爸媽在的時候,走禮可沒少往外掏錢,現在倒好……唉!”
她長長嘆了口氣,彷彿在替林美娜心疼那些打了水漂的禮金,眼神卻飄忽著,“要我說啊,能省則省,骨灰盒買個最便宜的就行,反正埋在地底下都一樣!那些排場,都是給活人看的!”
林美娜跪坐在蒲團上,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兩片淺淺的陰影。
她死死咬著下唇,用力到幾乎要咬出血來,才抑制住身體不自覺的顫抖。
陸明塵剛和一個工作人員確認完火化的具體時間,轉身回來。
他眉頭猛地一蹙,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像淬了冰。
他大步走過去,高大的身影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直接擋在了林美娜身前,隔開了那個表嬸令人不適的視線和話語。
他沒有看那個表嬸,目光落在林美娜低垂的眼簾,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美娜,阿姨該有的體面,一樣都不會少,錢的事,不用操心。”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鋒般掃過那個表情訕訕的表嬸,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至於人情往來,舊債新賬,總有算清楚的時候,不急在這一時。”
那表嬸被他看得心頭一怵,臉上有些掛不住,乾笑兩聲:“哎喲,我就隨口說說,也是為美娜著想嘛……那什麼,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了啊!”
說完,腳底抹油般匆匆溜走了,連個招呼都沒跟林美娜打。
靈堂裡似乎更空了。
只剩下單調的哀樂,香燭燃燒的噼啪聲。
陸明塵在她身邊那個同樣薄薄的草編蒲團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沉默而堅固的磐石,暫時擋住了外界吹來的、帶著冰碴的寒風。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
夜色漸深,靈堂裡的燈光顯得更加慘白,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守夜的漫長時間,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林美娜所剩無幾的精力。
林美娜挺直的背脊終於支撐不住,一點點垮塌下來。
先是肩膀無力地垂落,接著,那顆沉重的腦袋也失去了支撐的力量,帶著一種被徹底抽空的疲憊和茫然,極其緩慢地、輕輕地,靠在了陸明塵的肩頭。
她的額頭抵著陸明塵肩胛骨的位置,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身體是僵硬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不敢完全放鬆的緊繃,彷彿害怕這微弱的依靠也會突然消失。
只有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了她內心翻江倒海卻無法言說的痛苦。
陸明塵的身體在她靠上來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清晰地感覺到肩頭傳來的冰涼觸感,那是她額頭的溫度,低得不正常。
他沒有動,沒有躲閃,只是將原本放在膝上的手,輕輕移開,穩穩地支撐住自己的身體,讓她能靠得更穩當一些。
他依舊沉默著。
靈堂裡死寂一片,只有他們兩人輕不可聞的呼吸聲,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弱地交織。
他感到肩胛處那一點冰涼,正被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悲傷所浸透。
那悲傷是無聲的,卻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挺直了脊背,一動不動,像一座沉默的山,承接住那片無聲傾瀉的絕望。
……
……
火化爐沉重的金屬門在機械聲中滑開,一股灼熱的氣息瞬間湧出,瞬間刺穿了林美娜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偽裝。
她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猛地從冰冷的排椅上彈起!瞳孔因極致的驚駭和劇痛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洞開的、翻湧著赤紅烈焰的爐口,以及一個正被緩緩推送進去的、覆蓋著黃色綢布的輪廓。
那是她的母親!她拼盡一切、不惜代價想要留住的人!
“媽——!”
一聲淒厲到撕裂靈魂的哭嚎終於衝破了她沙啞的喉嚨,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淚水決堤般洶湧而出,她渾身劇顫,雙腿一軟,失控地就要撲向那吞噬一切的熱源。
就在她前傾倒下的剎那,一隻沉穩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美娜!”
陸明塵的聲音帶著穿透絕望的力量,鐵鉗般的手臂穩住了她瞬間癱軟的身體。
林美娜被他死死拉住,身體因巨大的悲慟而劇烈顫抖前傾,徒勞地向爐門方向伸出手,喉嚨裡只剩下破碎的“嗬嗬”嘶鳴,再也發不出聲音。
陸明塵毫不猶豫,手臂用力將她半攬入懷,支撐住她全部的重量。
另一隻手堅定地包裹住她冰冷絕望、徒勞抓撓的手。
“哭吧……”
他聲音低沉,“哭出來……阿姨聽得見!”
林美娜在他懷中劇烈地顫抖、無聲地慟哭,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他的肩頭。
她冰冷的手指用盡最後力氣死死反攥住他的手,指甲幾乎嵌進皮肉,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沉重的爐門緩緩閉合。
巨大的絕望徹底淹沒了林美娜。
支撐她的力道瞬間消失,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滑落。
“美娜!”
陸明塵心頭一緊,猛地托住她下滑的身體。
她臉色慘白,呼吸微弱地靠在他臂彎。
他趕忙喂她喝了幾口水,她才艱難地掀開眼簾,眼神渙散空洞。
陸明塵脫下帶著體溫的外套,緊緊裹住她單薄顫抖的肩膀。
良久之後。
當工作人員捧著沉甸甸的骨灰盒走來時,陸明塵深吸一口氣,極其鄭重地伸出雙手,默默地接過了那個承載生命最終歸宿的盒子。
指尖觸碰到溫潤又微熱的木盒表面,他低頭看了一眼臂彎中眼神空洞脆弱不堪的林美娜,挺直脊背,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對著骨灰盒說道:
“阿姨,回家了。”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砸在空曠的、只剩下焚化爐低沉嗡鳴的廳堂裡。
他一手穩穩地託著骨灰盒,另一隻手小心地攙扶起身邊那具彷彿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身體。
林美娜像一具失去牽引的木偶,任由他半扶半抱著,腳步虛浮踉蹌地倚靠著他。
回程的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
車廂裡一片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副駕駛的位置上,林美娜蜷縮在寬大的座椅裡,頭無力地歪向車窗的方向。
她的意識似乎漂浮在某個混沌的邊界。
極度疲憊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在車子平穩的行駛和車廂內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昏沉地睡去。
然而,那睡眠極不安穩。
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鎖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細密的冷汗浸溼了她額角的碎髮,黏在蒼白的臉上。
長長的睫毛不時劇烈地顫動幾下,如同受驚的蝶翼。
身體偶爾會猛地抽搐一下,發出一兩聲模糊不清帶著泣音的囈語。
陸明塵偶爾側目看她一眼。
窗外流動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那彷彿刻進骨子裡的疲憊和悲傷。
他默默調高了空調的溫度,讓暖風更柔和地包裹住她。
就在車子駛過一個路口,窗外驟然亮起的巨大廣告牌燈光刺入車廂的瞬間,副駕駛上一直昏睡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林美娜的頭依舊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眼睛沒有睜開。
她的嘴唇卻極其輕微地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極其微弱如同夢囈般的氣音。
那聲音輕飄飄的,彷彿隨時會被車內的空氣捲走,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度,直直地撞進陸明塵的耳膜:
“媽媽……”
陸明塵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側過頭。
她似乎並沒有醒來,依舊沉在那片不安的混沌裡。
只是那緊鎖的眉頭,在吐出那兩個字後,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絲絲,像是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洩去了一點力道。
她無意識地往座椅裡蜷縮了一下。
陸明塵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無數車燈照亮的歸途。
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車窗外,魔都的夜依舊璀璨而冷漠,但車廂內,那一聲微弱的呢喃,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陸明塵的心湖深處,漾開了一圈無聲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