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臉不疼嗎
白日照水,垂枝無風,蟬鳴此起披伏聒噪,正暑氣的日頭冒出小尖,李太后正在迴廊喂著錦鯉,見遠處手挽手過來的夫婦二人,捏著魚餌的指尖慢慢鬆開。
落下水的餌料,頃刻被近水樓臺先得月一條錦鯉將其一口吞下。
邊上的陪著的老嬤嬤伸手接過李太后遞來的魚餌盒,目光自也望著說笑而來請安人身上,輕聲說:“太后細細瞧瞧,這倒也不像是明大姑娘強扭了李家的瓜。”
李太后目光只是淡淡的望著走近的二人,也輕輕笑,低頭摸著衣袖上的花紋,“什麼細細看,什麼強扭的瓜,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當局之中,你我皆看客,哪裡知道這二人各自心中,又打著什麼鬼心眼呢?”
老嬤嬤覺得話中有話,“到底都是清楚明白人,太后娘娘不必多憂。”
李太后笑出聲,“清楚?明白?這就得走一步看一步了,這兩個怕都是清楚自己想從對方身上獲取什麼,卻都沒明白可能會付出何等給不起的代價。”
微風拂面吹散幾許煩悶,李太后正色,“好了,不說了。”
迴廊中,李澹薇同與她笑著鬧的明朝清交代,“太后重規矩,你在她跟前還是裝裝樣子。”
明朝清覺得有點困難,聳肩外頭說:“你此前借她的手來和我退婚,我又放肆又霸道還聽不懂人話,在太后心中早就是毫無規矩體統的存在。”
她略帶誇張的哼哼,“如今露出副偽善面孔巴結她,她只會覺得我對你還有所圖,圖大發的那種!”
“回去任你鬧,今日就當賣我兩份薄面。”李澹薇替她整理了下衣裳,又弄了弄發上的簪子。
指尖順勢撥動她的耳墜,李澹薇低眉看她,溫聲問:“所以,你對我已完全沒有所圖了?”
明朝清眨眨眼,昧著良心巴結的話朝外冒,“知足常樂,不騙你,你娶了我這件事,我每每想起,睡著都能笑醒。”
“這個就別了,睡著了笑,怪滲人的,我會害怕。”李澹薇說,主動拉她的手,不忘在託付她一句,“記住了,規矩客氣些就是,太后看似傲氣兩份,實則內裡很講道理。”
見到跟前恭敬給她行禮的人,李太后目光鎖定在明朝清臉上,“得到你想要的世子妃位,明大姑娘心情如何?”
沒料到李太后突然來這句帶諷的言語,李澹薇不假思索開口維護,“一個巴掌拍不響,她願打我願挨,此前是我想的不夠周全,急於擺脫朝清,如今我既娶了她,自會護著她。”
再則,明朝清也不是需他護著的姑娘,頂多是伸個手幫個幫。
李太后沒料到李澹薇會直接嗆她了一句,“你當初說不娶她那斬釘截鐵的模樣,我還歷歷在目,你臉不疼嗎?”
李澹薇不說話了。
這真沒法駁,畢竟他自個也記得很清楚,在不久之前,他斬釘截鐵說了多少次絕不可能娶明朝清的話,就差沒發個全家死絕、天打雷劈的毒誓了。
李太后掃跟前的夫婦二人,“怎麼,你們二人是互幫互助利益與共了?”
空氣似凝固了下,明朝清拉了拉李澹薇的衣角,讓他不用護著她了,同李太后含笑說:“太后娘娘只管把心放肚裡,這婚事他情我願,絕對沒有絲毫逼迫在其中。”
即便有也是李澹薇逼她退婚做的更明顯,她拒絕的有理有據,逼得也不露痕跡。
她看著李太后,聲音泠泠,“再則,這門婚事從陛下賜婚起,不就是利益與共嗎?說到底我們現在都是一家人了……”
明朝清聲音低了許多,“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倘若皇后娘娘仗著得您兒子寵,給您使絆子,襄王府不好出面,我們鎮國公府給您陰死她,陰的她全家都找不到地方哭,我搞這種事就沒被抓到過。”
“你閉嘴!”李太后聲音一凌,鮮有的被驚住,咬牙斥她,“你不會說話就把嘴閉嚴實了。”
明朝清被李太后這嗓子給唬著了下,邊上的李澹薇別過去以拳抵唇咳嗽了聲,將那抹沒憋住的笑藏了過去。
“我說的難道不對?”明朝清想著小冊子上說,李太后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如今皇后娘娘,要不是皇太子李星弦對她這位祖母孝順,早八百年就弄死那皇后了。
她認真討好李太后,“太后娘娘,這個自古婆媳不和都是正常的,不管是窮苦人家,還是高門顯貴都一個色……”
“你不要在說話了!閉嘴,馬上閉嘴!”李太后揚聲,指著她的面門,怒色上眉梢,“你要作死別來我跟前說這些!”
明朝清哎了一聲不說話了,露出一副我懂我明白的模樣,氣得李太后哽的差點來個後仰。
李太后瞳孔震動,“你夫君和太子是堂兄弟,你當著他的面說這些,有想過他會不會生氣嗎?”
明朝清看了李澹薇一眼,上前半步,低聲和李太后說悄悄話,“他是有點白眼狼德行,也不知皇太子給他下什麼藥了,忠心的跟那轉世的狗腿子似的。”
她語氣一轉,“但親疏遠近他還是懂的,這點眼力見他還是有的,不然當初他就不找你來和我談退婚了,而是去找皇后了。”
李太后徹底說不出話了,望著看明朝清鬧騰的人,“世子不說兩句。”
李澹薇笑的溫和:“她在同您說話,並非同我,朝清性子灑脫,說話有些不羈,您看著我的面子上,不要和她多計較了。”
他邊說著,邊摸了摸明朝清的腦袋,“若她什麼地方惹得您不悅了,是我沒有教好她,您說我便是,別嚇著她了。”
明朝清笑的眉眼彎彎,李澹薇最好的便是在外頭給足了她面子。
李太后不奉陪了,和明朝清說:“正巧一會兒有幾位來給我請安的貴家太太,你也隨我見見,你既會同這些貴門太太的丈夫們遊刃有餘的往來,也得學著在女眷圈子有些說話地方。”
見李太后先走了,明朝清同李澹薇小聲咬耳朵。
“我怎麼感覺太后很怕皇后呢?她是做婆婆的,給皇后穿小鞋不是很容易嗎?難不成陛下有了媳婦忘了娘?這是不孝呢!”
李澹薇被明朝清的傻乎勁著實逗笑,拉著她朝前頭走,“好了,我知道你迫切的想討好我身邊的人了,但你不要挑撥離間,我真沒騙你,那冊子上的東西不靠譜,大內中你信我是最明智的。”
此前送禮那事,李澹薇已徹底敗乾淨了他在明朝清心中可靠的地位。
明朝清打擊他的自信,“哥們,你躺了三年,三年能改變的事太多了,我要把你一腳踹了,保守估計現在娃娃都能找你要過年錢了。”
李澹薇:……
他想想,“好吧,除開同父親因著前朝政務多有見面,我同王府其餘人都不怎麼熟悉。”
明朝清氣得哼哼,“你可算是招了,我一世英名都栽你手裡,你我真的是一個敢教一個敢去學。”
李澹薇就說:“下次不會了。”
明朝清不知他哪裡來的臉說這話,“還下次?不可能給你機會了,你當我的信任誰都給的?再信你我狗變的。”
李澹薇:……
“適才你不是還要去辦事嗎?”明朝清擺擺手,“快去吧,我能自個應付的,幾個太太,都是要臉面的人,讓我下不來臺,我不搞她們,我搞她們在前朝的門面。”
李澹薇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回來,“著急什麼,你是我的妻子,自是人等你,何來你等人?”
明朝清怔住了下,“……哥哥,你這話拽的,我都有點不認識你了。”
李澹薇正色,“還記得我說的有法子,能讓你進小院後面嗎?”
明朝清聯想到剛剛李太后說的見貴太太,哽咽了下,有點不確定的開口:“你是說抓|奸?”
她見李澹薇沒反駁,驚的反握住他的手腕,“哥哥,你要不要玩的怎麼野?看不出來你表面沉穩冷漠,內裡野的我望塵莫及。”
“我已經覺得我很看不重名聲了,沒想到你比我還豁得出去,我得勸你一句了,咱們成大事,不是你這成法。”
“抓|奸?你認真的?”
李澹薇無視明朝清長串的揶揄,將今早明朝清給的其中一枚玉佩塞給她,“五城兵馬司的秦太太,正二品的誥命夫人,仗著品級高目中無人的厲害,過程你隨意安排,約她晚間跟去過去。”
明朝清:“兄弟……”
李澹薇盯著她,“不讓你叫哥,你就叫兄弟了?這些市井話如何能學。”
夫君兩個字明朝清有些叫不出口,叫世子又顯得太生分了,她哦了一聲,反應過來,“李十一,你是要約那位秦大人在裡頭見面?這樣你是不是太慘了?”
李澹薇想想,“我讓蔡琅過去。”
明朝清這才點點頭,她事情本來就多,李澹薇在給她不省心搞些笑談出來,明家那頭是會來人鬧事的。
***
等著李澹薇來接人已午後,他走近偏殿,就見明朝清趴著桌案小憩,他上前搖搖她,“朝清?”
明朝清猛地抬起頭,撞上李澹薇下巴,整個人大口大口的呼吸。
明朝瀾臨走時她給了小荷包給她,裡頭裝了個小人符咒,可以讓她在千里之外俯身在小符人上,聽聽周圍的議論聲音。
適才耳邊都是呼嚕聲,好不容易聽著說話了,直接被李澹薇扒拉了回來。
明朝清都不想去追究自己怎麼被扒拉回來的,只想罵人,見捂著下巴吃痛的李澹薇,想起剛剛耳邊砰的一聲,“是不是撞疼你了,我給你看看。”
李澹薇說了個無礙,問她:“你是噩夢了?”
明朝清狠狠點頭,“對,我夢著你又去郊外那處私宅招女支,花了二十萬。”
李澹薇眨眨眼,“那你不是夢,那處莊子進去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明朝清:……
她抱著手審視李澹薇,“你那裡來的錢,你們王府不都把中饋賬房的鑰匙給我了?”
李澹薇:“太子私庫拿的。”
“乾的漂亮!”明朝清給他豎起大拇指,絲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不傻了不傻了,這小聰明勁保持住了,給他辦事,肯定用他錢,世子爺持家有道,我很欣慰。”
李澹薇垂眸,似乎在沉思什麼,而後問:“我在你心中很傻?”
“你不傻嗎?”明朝清抱著手朝外頭,“你憨的都沒邊了。”
史書記載的明明白白,李澹薇這個冤大頭,皇陵案他是半個銅板功勞都沒要,全給那睡的昏天黑地的皇太子了。
李澹薇跟著她後面走,“明朝清,你給我說實話,你跟太子以前是不是有仇?”
明朝清有點意外他這樣問,“有仇?有仇的前提是見過,我還指望你替我引薦引薦,看看他還缺不缺膝下狗,我明家很樂意替他鞍前馬後鞠躬盡瘁的。”
李澹薇嘆氣,“怎麼好好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總是很欠揍?”
“自然是因為世子爺,聽不得有人說你太子堂弟絲毫不好咯。”明朝清輕哼。
“還有,你要給那睡成二傻子的皇太子搞見面禮我不反對,要幫忙隨時說,只是——”
她挽著李澹薇的胳膊,湊到他耳邊,“你聽我的,把蔡琅好生抓住,這是個能用之人,你家旁系有什麼可以的姐姐妹妹,就給他拉拉線。”
李澹薇提醒她,“我的姐姐妹妹,太子不也是能夠攀上的?”
明朝清立刻呸了一聲,“滾他孃的犢子,皇太子怎麼不要臉的?什麼親戚都認?你去認條狗當哥哥,他難道也去叫哥哥?”
李澹薇:……
明朝清唏噓,“皇太子真這臭不要臉的德行嗎?還是你看不慣他,在我跟前潑他髒水?我怎麼記得,我爹以前說皇太子還是滿勤政愛民的?難道是我爹太憨了?”
李澹薇哽住,“好了,你不要在說話了。”
明朝清癟癟嘴,“好好好,不說了就不說了。”
李澹薇察覺她語氣之中不對勁的情緒,到底想著是在大內,並未多問。
等出宮上了馬車,李澹薇見爬在窗戶看街景的人問:“適才你怎麼了?”
“我又怎麼了?”明朝清不明白。
李澹薇:“我叫你不要說話的時候,你在生氣對不對?”
“沒有啊,為什麼要生氣,你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說話嗎?動不動就讓我不要說話,把嘴閉上。”
明朝清滿不在乎,“我在你們男子之中的風評,我心中還是有數的,你一開始非要拒婚,難道不是有這因素在其中嗎?”
說罷,明朝清就把腦袋出去,望著周圍叫賣的小攤子,叫著兩個餅子去給她買吃食。
她不忘問李澹薇,“你要吃什麼嗎?”
李澹薇聽明朝清問,回她:“都行。”
明朝清哦了一聲,就自個坐了回來了。
“我說都行。”李澹薇以為她沒聽到。
“你的都行不就是不吃嗎?”明朝清眨眨眼。
她抬手將耳朵上的墜子扯了下來,她沒有耳洞,這些勞什子她素日都不怎麼帶的。
“你以後和我說話可以直接點,不然你會很累的,你不想對我好,就不要對我好,不必強求的。”
“我沒有。”李澹薇說完這句話,直接就冷下臉不在說話了。
明朝清哦了一聲,“沒有就好,那就當我自作多情了。”
李澹薇的臉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