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弦本之辯
梭艇舷窗外，北嶼大陸的輪廓在冰霧中逐漸清晰。
庫拉拉靠在傑克懷裡，臉色比之前更好了些，雖然依舊蒼白，但至少能輕聲說話了。
“就是這兒？”
她聲音裡帶點好奇，撥出的白氣在舷窗上凝成小片霜花：
“傳說裡那個……冰跟弦擰在一塊的地方？”
“嗯。”
傑克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她一縷頭髮：
“最後那塊液晶在這兒。拿到，你的脈輪就能穩住。”
通訊器突然炸響，佩洛佩洛的聲音擠出來，帶著電流雜音：
“老師，北嶼防空系統鎖死我們了。
他們要求立即返航，否則‘冰雹’級對空軍陣就會啟動。
北嶼的那玩意兒打起來跟放煙花似的，但能把我們的梭艇撕成碎片。”
傑克皺眉，直接抓過通訊器，調到公共頻段。
他將無分級太尊的特殊資訊壓進聲線，聲音瞬間撞進北嶼所有航空頻段：
“我是牧神傑克，西銀無分級太尊，我要與李維斯通話，現在。”
頻道里靜了大概十秒。
接著，一個清脆的女聲切進來，語速很快：
“牧神傑克閣下，我是酒紅。
攝政王正在前往冰熊天山浮空城途中，已收到通訊請求，請保持當前空域懸浮，等待進一步聯絡。”
傑克鬆開通訊器，朝庫拉拉扯了下嘴角：“等著，那小子不會。”
庫拉拉笑笑，當然，龍象境在一起生活那麼久，李維斯的人品，她當然知道。
不到五分鐘，通訊器再響。
這次是李維斯本人，聲音裡那點驚喜藏都藏不住：“傑克？真是你？你……你回來這幾天死哪兒去了？！”
“我在你家頭頂上飄著呢。”
傑克喉結滾了滾：“有事，液晶的事。見面說。”
李維斯沉默了三拍呼吸的時間，再開口時，語氣沉了下去：
“明白，你航向調整，別去冰熊天山了，直接降北嶼皇宮頂層停機坪。我在這兒等你。”
“收到。”
梭艇調轉航向。
佩洛佩洛盯著導航屏，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能量讀數，小聲嘀咕：
“你們氪星這防護網，織得跟蜘蛛窩似的……”
元首停機坪相當寬大，建在一座如同全冰雕琢的宮殿頂端。
梭艇降落時，李維斯已經站在那兒了，一身白色長袍，身後跟著龍女酒紅。
他看見傑克踏出艙門，幾步衝上來，拳頭在傑克肩胛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記。
“一年多！”李維斯眼眶有點紅，“你終於回來了！”
“忙。”
傑克回了一拳，力道收著，還是捶得李維斯齜牙咧嘴。
他側身，把庫拉拉讓到身前，“庫拉拉，我們結婚了。”
庫拉拉微微頷首：“李維斯大尊。”
李維斯怔了下。
女房東，你客氣個什麼？
然而當他視線落在庫拉拉身上，弦修的本能讓他瞬間感知到對方弦本的異常。
加上沒多久前，他治療伊婉琴娜的經驗，馬上就判斷出大致問題。
這必定是時空問題！
庫拉拉體內，那不是一個“紊亂”能形容的狀態，更像有人把她體內的弦力絲全抽出來打了死結，又胡亂塞回去。
雖然沒有酒紅她們穿越象限那麼嚴重，但每縷能量都在互相撕扯、對沖。
但好像，有六成以上得到了有效控制。
“進去說。”
傑克截斷他的掃描，攬過李維斯的肩往宮裡走。
北嶼皇宮內部牆壁完全透明，能直接看見外面翻湧的磁暴雲海；
地面拋光得能照出人影，踩上極其舒服。
走廊兩側，每隔十米就立著一名白甲護衛，看見李維斯時同時捶胸行禮，鎧甲碰撞聲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休息室門剛關上，李維斯就轉過身：“液晶？你說在蟲環中你打入我身體裡的那部分？”
傑克點頭。
“現在庫拉拉體內，有另外三分之二，一份是我的，一份是西川的。”
傑克聲音壓得很平，“庫拉拉身體出問題了，維度膜不相容，引發時空紊亂。
只有完整液晶，才能重構她的脈輪穩定場，——你知道液晶的作用，你那份，是最後一片拼圖。”
他頓了頓，看向李維斯：“我需要你把液晶析出來。”
李維斯沒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析出來，從哪裡？
傑克喉結動了動，“我知道這要求有點過分，但她……”
“我同意，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李維斯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一點猶豫。
旁邊酒紅的眉頭瞬間擰緊，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可不是個花瓶，宗門的傳承，多年闖蕩的見識，馬上就進入準無分級的修為，讓她太清楚析出液晶對李維斯意味著什麼。
失去它，李維斯要面對的可能不止是弦力衰退，還有某種層面的崩塌。
而且以她對這傢伙的瞭解，一旦他擺出這種表情，那就是十頭北嶼白象也拉不回來了。
酒紅悄然後退半步，手摸向通訊手環。
走廊拐角，她按下通話鍵：
“師尊，是我。牧神傑克來了，他要李維斯析出液晶……
對，就是他體內的，您對他身體狀況應該瞭解，我覺得不對勁，您能不能……”
通訊那頭，伊婉琴娜的聲音平靜：“知道了。半小時後到。”
酒紅切斷通訊，深吸一口氣推門回到休息室。
裡面的兩人，由於沒有西川專門研究液晶的系統化裝置，他們已經在熱烈討論安全析出的具體步驟了。
全靠個人修為，全靠人的控制。
這難度，比在西銀帝國五十三區那優渥的條件輔助，難度要大很多。
李維斯甚至開啟了掌心的全息投影，模擬液晶剝離時的弦力流向。
她看著那張側臉，胃裡像塞了團浸透冰水的棉花。
半小時後，休息室的門被無聲推開。
伊婉琴娜走進來，一身黑緞弦修袍，頭髮在腦後盤成一絲不苟的髮髻。
她那故意拿在手裡那根冰弦法杖杖尖點地時，室內溫度肉眼可見地降了兩度。
她視線掃過房間，最後釘在傑克臉上，眼神冷得像能刮下冰碴。
傑克咕嚕吞了一口口水，心中想，不要吧。
那根杖，對別人來說沒什麼意義，對他來說……
是噩夢。
當年在雲端，他曾經被這跟杖打過屁股。
往事不堪回首。
伊婉琴娜拿這杖，大概，也是一種態度的表明。
“伊婉琴娜師尊。”李維斯站起身。
“聽說有人想動我鳳鳴流的命根子。”
伊婉琴娜沒挪眼，話衝著傑克去：
“牧神傑克，你應該清楚那塊液晶對維斯意味著什麼。
讓他析出，跟剜他一塊魂有什麼區別？”
傑克咬牙上前半步，把庫拉拉往身後擋了擋：“伊婉琴娜太尊，我……”
“我沒說要攔。”
伊婉琴娜打斷他，轉向李維斯：“維斯，如果你真想好了，我尊重。但在這之前——”
她目光掃過傑克和李維斯：“你們三個，得先搞明白一件事：液晶到底是什麼，弦力又到底是什麼，弦本，又是什麼。”
“它們之間的關係，是如何勾連，我不希望你們想像摸博彩一樣，只是想碰運氣操作。”
李維斯和傑克對視一眼。
“您的意思是？”李維斯問。
“液晶不是‘高階氪晶’。”
伊婉琴娜走到庫拉拉身邊，伸手拉住庫拉拉的手臂探查，傑克安靜看著。
“呵，她體內的量，比李維斯要多多了。”
不多時，她放開踱步至房間中央，法杖輕點地面。
一道波紋蔓延開來，在空中凝結成一幅全息結構圖。
這正是液晶內部的弦紋放大模型。
那些紋路不是簡單的能量通道，它們交織、分岔、自我纏繞，形成一種近乎分形的複雜拓撲結構。
“這是鳳鳴流前六代掌門留下的研究筆記。”
看看李維斯：“別猜了，比你的夢主宗師人格年紀還大！”
伊婉琴娜聲音低下去：“她說，液晶是‘宇宙古絃的實體凝聚’，是弦海在物質界的洩露。
它的本質不是能量源，是……維度介面。”
她指向圖中幾處關鍵節點：“看這些弦紋的交點。
它們同時承載著三到四組不同維度的振動頻率。
這就是為什麼液晶在正確震盪之後，能穩定庫拉拉夫人的維度紊亂。它能強行統合不同維度膜的振動，把它們‘粘’回一個頻道。”
傑克瞳孔微縮：“所以普通弦力沒用，因為普通弦力只在單一維度起作用？”
伊婉琴娜點頭：“對，我說傑克，你可是無分級中對技術最有造詣的，這還需要我再解釋？”
接著她又說：“還有第二個問題：弦力本身是什麼？
我們修煉它、駕馭它，但有沒有人問過，這玩意兒到底從哪兒來？”
李維斯呼吸滯了一下。
伊婉琴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冰霧似乎都凝滯了。
然後她開口：“弦力，是意識的物質化投影。”
傑克和李維斯同時僵住。
“鳳鳴流初代祖師留下過一句話：‘所見皆念，所觸皆想。’”
伊婉琴娜的聲音，此刻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們看見的磁暴雲、腳下的浮空城、甚至這具身體，都是集體意識在物質界的‘共識投影’。
弦力，是意識與投影之間那道‘翻譯協議’。”
李維斯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所以……我們修煉的不是‘能量’，是意識的……”
“解析度。”
傑克接上：“意識越清晰、越穩定、越接近‘本源共識’，能調動的弦力就越強。
無分級太尊之所以強，不是因為弦本多完美，是因為他們的意識狀態，更貼近宇宙誕生之初那個‘所有可能性還未坍縮’的瞬間。”
李維斯腦子裡“嗡”地一聲。
伊婉琴娜繼續說：“液晶析出，將會作用於弦子力場，切割李維斯每一個細胞，你知道嗎？”
傑克聲音有著急：“伊婉琴娜，謝謝你的指教……我也知道這很冒險，但我還是要液晶。
庫拉拉的命，我賭不起。”
伊婉琴娜看著他，眼珠裡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
幾秒後，她點頭：“我明白。我說這些，只是要你們知道自己正在碰觸什麼。”
她轉向李維斯，語氣難得軟下來：
“維斯，最後問一次：你真想好了？剝離液晶，你可能會永久失去某種‘共振通道’。”
李維斯低頭，沒過多久，他抬起頭：
“師尊，我想好了，庫拉拉夫人的命更重要。
而且……就算沒了這個，我也是救世主。”
他看向庫拉拉：“更何況，在龍象境，她是收養我們的房東，我們的恩人，我的朋友。”
伊婉琴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情緒都已斂去：“好！我全程監控並且輔助。”
她看向傑克：“牧神，條件只有一個：析出過程，李維斯的弦本穩定由我負責。
你只准提供無分級太尊的‘背景弦壓’，不準直接介入，庫拉拉治好後，液晶還回來。”
“遵命！”
四人走出休息室，沿著冰弦長廊朝地下實驗室走去。
傑克牽著庫拉拉，走在最後。
伊婉琴娜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如果弦力是意識，液晶是維度介面，那三塊液晶合一開啟的，會不會是某種……意識通往高維的通道？
到時候來的會是救贖，還是連“災難”這個詞都形容不了的東西？
不會，碰巧又開啟兩界人的蟲環吧？
他不敢細想。
此刻他只知道，懷裡這個女人的呼吸，比所有哲學問題都真實。
實驗室的氣密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重的液壓聲。
白得刺眼的無影燈亮起，照亮中央兩臺並排的橢圓型生物艙。
酒紅的聲音從主控臺傳來：
“準備開始，李維斯進入左艙。傑克右艙待命，聽我指令釋放弦壓。
注意，這只是通用弦修互補艙，所有的傳輸有閾值和限制，不可強力突破。
庫拉拉夫人，請躺入監測床。”
伊婉琴娜站在李維斯醫療艙邊。
傑克將庫拉拉輕輕放在床上，握了握她的手，轉身走進右側生物艙。
透過艙壁的觀察窗，他看見李維斯已經躺下，於是將掌心向上攤開。
伊婉琴娜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某種儀式性的頓挫：
“那麼——讓我們看看，牧神傑克精微的弦壓控制力。”
艙門密封。
燈光淹沒了所有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