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勸說
張作霖轉過頭來，雨夜之中瞧清楚他的神情，只能感覺到他正在凝視著自己。
“老帥，您在東北軍一言九鼎，這是為何？”
張作霖微微一愣，而後道：“為何？”
“因為全軍上下都服您，都認可您是他們的共主。”
“不錯。”
“而他們認可您，服從您，是因為您給他們帶來了規矩與秩序。您定下了衝鋒陷陣者賞賜、為您效忠者賞賜、執行軍令者賞賜，他們為了得到賞賜與背後更好的生活，所以選擇向您效忠。權與力從來都不是由上而下的，反而是由下而上的。”
張作霖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解釋“權力”一時間也陷入了思考之中，而周朝先也適時地停下了，等張作霖去消化自己話中的意思。
半晌後，張作霖點點頭道：“說的有幾分道理，繼續。”
“您殺郭松齡的舊部，大家都認可您，因為背叛者需要付出代價。您羅織罪名去打擊一些與郭松齡關係密切的軍官，大家不會說什麼，因為更多的人自詡自己與郭松齡並無故交。但如今您要對楊宇霆動手了，而楊宇霆與郭松齡的叛亂並無關係，與郭松齡的私交更算不得好，您治他得罪，人人皆不服，人人也皆心生恐懼，唯恐您的懲罰會落在他們的身上。恐懼到了極點就會轉變為憤怒。”
雨水隨著狂風糊在了周朝先的臉上，他停下了話頭，張作霖也沒有說話。
周朝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服張作霖。
大約三四分鐘之後，張作霖道：“所以我殺不了楊宇霆？”
“您可以殺，但這破壞了規矩，會失去人心。”
“我擔心楊宇霆心懷二心。”
“您在，足以鎮得住楊宇霆。”
張作霖終於說了實話：“我也會怕。”
“是人就會害怕。”
“我該用什麼理由釋放楊宇霆？”
周朝先聽出話中之意，張作霖已經被說動了，現在只差一個臺階了。“我去替您將楊宇霆放出來，他是聰明人知道出來之後該說什麼。”
張作霖陷入了長考之中。
周朝先說的話的確對自己產生了影響，但想讓自己改變已經做出的決定卻還遠遠不夠，能影響自己的，只有自己對局勢的判斷。
“好，去將楊宇霆放出來吧，你去。”
周朝先長出了一口氣，他需要奉系這杆大旗，有這面旗在他就由安心的時間整軍備戰，加強自己的實力。
“我現在就去，請老帥給我一條手令。”
“衛兵，衛兵！”張作霖大喊了一聲。
寂寥的水塘周圍瞬間湧出來數不清的衛兵，變是周朝先也嚇了一跳，他完全沒發現藏在周圍的衛兵。帶隊的幾名軍官快步走到石亭前向張作霖行禮。
“傳我的命令，放了楊宇霆，此事由周朝先執行，你們去擬一封公文然後和周朝先同行。”
“是。”
衛兵沒有任何猶豫，點頭答應。
“老帥，卑職告辭。”周朝先向張作霖行了一禮，而後轉身就走。
“等等。”張作霖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周朝先趕緊轉身，生怕張作霖反悔，可對方卻只是問道：“你想要什麼？”
“兩條武器生產線，五百名熟練地冶鐵工人，還有金銀財帛，越多越好。”
“混球，滾吧。”張作霖的聲音之中似乎帶上了幾抹怒氣，但聽起來卻是頗為的親切。
周朝先再敬了敬禮，轉身隨著幾名衛官離開了。
……
張學良穿著軍裝坐在跨院臥房的堂中，他沉默的看著門外的大雨，忽然起身對手下道：“我還要去見見老帥。”
“少帥，何苦來哉？老帥他不見您呀，更何況楊宇霆這廝素來桀驁，治了他的罪對咱們有百利而無一害。”副官勸說道。
大雨傾盆，又是狂風冷夜，副官真擔心張學良本就不好的身子骨在因此而大病一場。
“不用勸了，今天我就要是要在晚上淋一整宿的雨也必須見到老帥。”
張學良不喜楊宇霆，但他也堅定地認為，張作霖的反應實在是太過火了。
就在這時，一名派出去打探訊息的隨從卻是冒著大雨匆匆跑入，一見要往外走的張學良變忙道：“少帥，老帥他改變了主意，已經讓周朝先帶著公文去放人了。”
“啊？！真的？”
“親眼所見。”
張學良心中一喜，身體上的疲倦之感卻立刻襲了上來，他緩緩地坐在椅子上，而後對隨從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快和我仔細的說說。
……
總統府的門被開啟，先前送周朝先進去的軍官撐著雨傘又送周朝先離開總統府。
守在門外因為各種問題而遲遲不肯離開的軍官們一見到他們之中唯一進入總統府的周朝先出來了，這時候全都一起圍攏了過來，一起問道：“周將軍，老帥那裡怎麼說？”
“老帥已經同意將楊宇霆釋放了。”
眾人皆大喜，正欲說話，周朝先在一起搶先道：“這並非是我的功勞，而是老帥掌握了最新的情報，楊宇霆與郭松齡案並無過多的牽扯，故而將楊宇霆釋放，你等明白了嗎？”
人群先是一怔，而後具都是一陣惡寒，周朝先話中之意此刻便是最拙劣者也能聽出一二了。
“都散了吧。我現在就去釋放楊宇霆。”周朝先第三次主動開口。
眾人紛紛稱是，不一會車隊與人群就已經散的七七八八了。
周朝先帶著兩名手持釋放楊宇霆公文的衛兵上了一輛軍車，而後一路疾馳這駛向牢房。
……
牢房的地勢較低，大雨已經沒過了牢房的臺階，雨水已經灌入到牢房之中。
這時正值黑夜，獄卒們只是放了幾袋水泥堵在臺階上，讓湧入的雨水不至於那麼多。至於已經湧進來的積水，他們才懶得多管閒事。
楊宇霆作為奉系之中的高階軍官，雖然被下在牢房之中，但是關押的條件比左右相鄰的牢房還是要好一些的，此刻他蜷縮的坐在鋪著乾草的石床之上，至於石床下方則是湧進來的積水。
牢房本就骯髒不堪，此刻加上雨水的沖刷，各樣的垃圾在牢房之中縫隙之間流淌著，惡臭難忍。
楊宇霆半閉著眼睛靠在牆壁之上，卻是無論如何的睡不著。
從一個高高在上的一軍之長，只是稍被老帥懷疑便可以直接從雲端打倒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