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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赤壁

這一日自清晨伊始天色便陰沉沉的,烏雲密佈、飛鳥不見,唯有冬季裡狂暴的北風一刻不停地呼嘯著。

隨著一聲尖銳的號角,疆場的肅靜被打破,李知十親自統率的一隊快船如浪頭般向南岸席捲而來。

孟晨上次已施埋伏之計,料想這次必有準備,不再耍花招,直接命李敬業應戰,兩軍戰船僅是象徵性地互相放幾箭,便硬生生撞在一起。

雙方將士紛紛吶喊著衝向敵船,立時展開白刃戰。

刀來槍往、箭如飛蝗、戰船搖擺,本來冷森森的河上騰起陣陣兩軍戰士撥出的白汽,彷彿迷霧籠罩了戰場。

孟晨懷抱令旗,與駱賓王等人坐於南岸一座小山之上,觀察戰場情形。

南唐優勢一是戰船精良,二是有不少漁民和水賊,所以在水中交鋒時戰力遠在北方府兵之上,但官軍畢竟有十五萬眾,無論人數、船數都多。

故而勢均力敵平分秋色。

孟晨雙方殺得難解難分,情知這樣硬拼下去不是辦法,立刻揮舞令旗宣佈變陣。

李敬業統轄的南唐的戰船立時隨令而動,分從左右兩路散開。

將中央水路讓出來,官軍趁勢推進,卻見南岸柵欄邊早就安排好無數叛軍,個個搭弓在手,射出遮天蔽日的箭雨。

南唐兵忙在船頭豎起盾牌,那又能護住幾人?

更多將士則揮動兵刃撥打飛羽,催促划槳、搖櫓者加快速度,一眨眼的工夫,三十多條船已扎到南面河灘,後邊的船卻沒有跟進,而是與左右兩路的叛軍戰船追擊搏鬥。

上次蘇孝祥便是陷入包圍一敗塗地,不能再上當啦。

戰鼓聲、喊殺聲、兵刃相交聲、船隻撞擊聲與呼呼的北風聲攪成一團,中箭的南唐兵搖搖晃晃栽入水中,重傷的北唐軍抓著河灘泥沙發出最後一聲慘叫,攻守雙方已陷入慘烈的惡鬥。

李知十雖也是一員悍將,惜乎河灘之上難施弓馬之能,根本突不破叛軍銅牆鐵壁般的防禦,沒片刻工夫便頹然落敗,落水喪生者不計其數,剩下的人倉皇回到船上,頂著大風艱難地向北逃去。

駱賓王見此情形放聲大笑:“有此天險為憑,縱是百萬大軍來犯又有何懼?”

孟晨仍不免有些顧慮,又回望李敬業那邊。

大河之上兩軍戰船還在廝殺,有的小船被撞得木屑紛飛,連護板都沒了,兩軍士卒揮舞兵刃挑來縱去有的戰船已被敵人佔據,艙內小兵仍不肯投降,守住門窗奮勇搏殺。

還有隻小舟隨波逐流,漂離了戰陣,只兩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兵兀自舉刀對決……

溪水被噴湧的鮮血、落水的屍體染出片片紅色,甚是觸目驚心!

北方府兵不諳水性,畢竟稍遜一籌,既而又受先鋒兵敗影響,李知十的後隊也漸漸落於下風,已被李敬業壓制住,徒然硬頂一陣子,終於堅持不住盡數撤退。

孟晨這才露出笑意,眼見烏雲轉淡,隱約露出一輪紅日,已是正午時分,於是停止追擊,埋鍋做飯修繕軍械。

哪知軍令傳下不久,北岸又鼓譟起來,大量官軍再度登船,似乎又要發起進攻。徐敬業一見此景不禁竊笑。

孝恪果真庸才。

一味窮兵黷武,豈不聞孫武有云“朝氣銳,晝氣惰”?

午間正是疲憊懈怠之時,官軍拼殺半日大敗虧輸,士氣早已耗盡,又不曾用餐,這時還來攻,豈非白白送死?

我兵力有限,才不跟你硬拼,就用地利之便跟你玩!

等著瞧吧,待我殺退這一陣便大舉反攻,那時你連吃敗仗人心大亂,十五萬大軍必定土崩瓦解。

想至此他揮動手中令旗,命李敬業盡數收縮於南岸,河灘之兵列開陣勢劍拔弩張,想要以逸待勞,再給北唐一個迎頭痛擊。

然而這次情況有些不同,官軍把前隊船隻布成一字長蛇陣,齊頭並進張起風帆。徐敬業還在靜靜觀望,身旁的駱賓王突然一陣慘笑:“嘿嘿嘿,武氏妖婦雖專權跋扈,倒也有識人用人之明,官軍中果然不乏智士,連我都沒想到……唉!咱們完了。”

“駱都督,何故發此不祥之言?”孟晨莫名其妙。

駱賓王不屑一顧道:“公不知曹孟德赤壁之事乎?”

“啊?!”孟晨驚得一躍而起,這才意識到這凜冽的北風何等可怖,更要命的是他剛才已傳下命令,水軍盡數沿岸而屯,排得嚴嚴實實,大難臨頭半艘都逃不掉,再想排程已然不及,對面官軍已舉起火把!

魏真宰早有算計,前面打那一仗,正是要迫使叛軍布這個致命的陣形。

玩火箭都不算他心狠,竟命將士挑出一批最爛的船,載滿枯枝柴草,行至一半士兵退到後面,將前排爛船盡數點燃,水面上立時燃起一排火球。

說時遲那時快,在北風推送下那些燃燒的火船一瞬間便駛入南唐陣中。

南唐軍剛勝過一陣,有些掉以輕心,火船衝來措手不及,立時便被撞上,那些燒得焦酥的風帆、桅杆墜落叛軍船中,引燃一大片。

大火燒起軍心大亂,莫說沒人顧得上開船,此時擠擠插插盡在岸邊,就是想把著火的船駛開也辦不到。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那躥躍的火苗不多時就引燃了所有船隻,叛軍水卒驚得四處亂竄,紛紛棄船投水,朝岸上逃去。

然而能逃活命的只是極少數,大部分人被滾滾濃煙迷住眼睛,渾渾噩噩喪命火海。

火船上載的柴草也燃燒著騰空而起,順著北方向岸上叛軍飄去,鹿角寨欄燒著了,營寨帳篷燒著了,糧草輜重燒著了……

這些新兵本就是烏合之眾,全憑著升官發財的富貴夢才支撐到今日。

這一刻夢碎了,絕望、無助、悔恨之感齊湧心頭,霎時間便如捅了馬蜂窩一般四散奔逃,完全失去控制。

烈火焚身加之自相踐踏,本已死了不少,唐軍又來趁火打劫。

南岸大火一起,李恪帶領李知十、馬敬臣、魏真宰、雷仁智、劉知柔、劉行實等官軍將領盡數登船,催動大軍逼至陣前,隔著燃燒的戰船朝叛軍陣中亂箭齊射。

兵敗如山倒,包括精銳在內的數萬南唐軍頃刻間灰飛煙滅!

李敬業早已喪身火海之中,孟晨也沒有了傲氣,拋下旗幟,混在亂軍中逃亡,駱賓也沒了蹤行。

李恪利用火攻之計,一舉粉碎了孟晨主力。

孟晨倉皇逃奔齊州。

無奈追兵接踵而至,人心已亂各自奔逃,根本無法阻止抵抗,只得繼續南逃,逃到了洛陽。

現如今敗報傳來,留守洛陽的軍隊早已作鳥獸散,鄰近各縣也紛紛組織義兵前來剿殺,縱有堅城大河又何足為恃?

僅在洛陽勉強支撐了兩天,便開啟城門落荒而逃。

如喪家犬般的孟晨兄弟帶著僅剩的幾個親兵逃竄至海陵,妄圖乘船過江。

無奈寒風呼嘯濁浪滔天,根本無法出航。

到這會兒再愚鈍的人也能看出他們已是窮途末路,當晚親兵譁變。

殺死了薛仲章等親信。

幸好孟晨和駱賓王溜得快。

逃到揚州時,僅以身免。

擁兵十餘萬的孟晨徹底失敗,歷時僅僅兩個月。

此時已是天命二十一年二月初七。

李佑在京師得到敗報,也是隻能放棄了繼續北伐的念頭。

而負有最大責任的孟晨,駱賓王自然不能輕饒。

因為他們擅自出兵。

如同下克上。

就算成功,李佑也會處罰他們。

何況是全軍覆沒。

全部剝奪官職。

廣東行。

分別降為縣令和縣丞相。

黃風也退兵。

這場統一戰爭。

虎頭蛇尾。

李恪收復了淮河以北的幾座城市後,也因為兵力不足,沒有想著收復長安,也頓兵不進。

於是又形成新的對峙。

這次的進攻被平定,李恪迴轉洛陽之日自然少不得一番慶賀。

李恪本不擅戰,但他虛心納諫、從善如流,在黑齒常之赴援之前便將孟晨殄滅,收復齊,鄭,徐多州。

大大出乎北唐意料。

為了酬謝他的功勞,武媚娘晉封其右衛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除了蜀地全歸李恪指揮。

副總管李知十晉升司膳卿,馬敬臣、雷仁智、劉知柔等人皆有封賞。

蘇孝祥戰死,賜其子為官。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魏真宰,他明為監軍,實際上是剿滅叛亂的首功者,也從白身超格提拔。

李恪晉升他為洛陽的縣令。

這位出身寒微、毫無官身的書生,僅用了不到半年時間就當了天下第一縣令,邁進五品顯貴之列。

相州遭難之際,尹元貞堅貞不屈慷慨赴死,追贈相州刺史,賜諡號曰“壯”。

徐思文、劉延嗣也被官軍從大牢中解救出來,從吐蕃借道回到成都。

武媚娘一見李思文甚是欣喜:“卿知大義,不徇私情,真忠臣也!聽聞敬業曾戲改你姓氏為武,我看倒也相宜,今後愛卿就是我武家人啦!”

說罷便晉升其為司僕少卿。

武思文叩頭致謝,心下卻不免愴然。

從姓徐到姓李,變回姓徐,現在又改姓武,弄得家敗人亡,縱然富貴有何可喜?

而對於同樣頑強抗敵的長史劉延嗣,媚娘就沒這麼優待了,僅是口頭誇獎一番,平調為梓州長史。

之所以不升官,真實原因是劉延嗣乃當朝皇后劉氏的叔父,太后獨攬大權,焉能讓皇帝皇后在朝中有親近之人?

除了獎賞當然還要罰罪,李敬業留在北唐的兄弟的家眷自然盡數被誅殺,媚娘派司賓少卿劉延佑馳往徐州,審判羈押在獄的李敬業餘黨。

通告天下各州各縣,緝拿逃亡的駱賓王,孟晨等人。

並責令朝廷百官檢舉揭發,挖出與徐敬業有關的更多叛黨。

當然除了李勣子孫遭罪了。

李敬業死亡,被李佑追封為“壯”,封餘侯,李敬業死時只有一個三歲的幼子,命他襲爵,也算是沒有斷了李勣的傳承。

另外所謂通緝孟晨和駱賓王是象徵性的。

他們等於是法外狂徒。

能打到廣東再說吧。

無論如何這場戰爭總算告一段落。

然而只是對於李佑來說,他決定修養至少半年。

但是對於北唐來說不行。

他們還在打仗,他們總在打仗。

此時在遙遠的朔州,唐軍還在與突厥對陣,因部署薛仁貴和副將程務挺指揮有方,先前的幾次戰役唐軍皆勝。

骨篤祿、元珍強攻不能奪城,撤退又恐程務挺從後大舉追殺,已被拖在堅城下。

現在只要等王方翼率部趕來,二將便可兩路夾擊大破突厥,甚至有望剿滅酋首收復失地。

可是預計的勝利並未迎來,反而降臨一場災禍。

一隊從趕來的北唐軍軍逼近朔州南門,據稟報乃是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奉太后之命前來助陣。

確認身份後程務挺下令開城迎入,哪知這支人數不多的部隊進城後竟直赴督府,將程務挺圍困在大堂上,大宦官範雲仙也從人群中冒出來,宣佈太后手詔。

左武衛大將軍程務挺,素與叛臣唐之奇、杜求仁友善,又與李敬業勾結謀反,立刻處死。

程務挺面對聖諭僵立當場,結交叛臣、參與謀反?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唐之奇杜求仁曾是李賢的人,但凡是想在朝廷混的誰不得跟皇帝搞好關係?

只要曾和他們有交往就是叛逆,朝廷還有人嗎?

程務挺高聲吶喊:“末將不服!我廣立戰功、盡忠於國,豈能受此不實之罪?我要面見太后!”

武則天的特務機構梅花內衛冷冰冰道:“太后不想見您,也不想聽您解釋,唯請將軍依詔伏法。”

不想聽解釋?我為國趨馳、戰功無數,竟然連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程務挺倏然醒悟,長期以來的顧慮要成真了。

李唐社稷要變成武家社稷。

效忠李家便是有罪啊。

想清楚這點他漸漸冷靜下來,卻仍不甘赴死,向來殺自己的人懇求道:“既如此,末將不敢辭死,但求寬限幾日……”

說著這鐵骨錚錚的將軍竟向內衛跪拜,“容我打敗突厥,殺了阿史那骨篤祿,洗雪恥辱再赴斧鉞。這是我欠天下人的一筆債!若不平滅此賊,我死不瞑目啊!”

內衛頭領見此情形也不免動容。

將軍是對的。

無論天下屬誰,終究要捍衛疆土、保境安民,程務挺至死不失軍人本色,不失為一條好漢!

但他身為使者又能如何?

輕嘆一聲:“將軍壯志難得,但太后之詔不得違抗,此番勝敗責任不在您,您就安心上路吧。”

程務挺悲憤不已。

但也不再哀哀乞活,他流著眼淚握住內衛的手,“勞您回去給張虔勖帶個話,叫他千萬別為我鳴冤,以後要竭盡所能侍奉太后,除了領兵宿衛別摻和任何事。這國家無論到何時不能缺將領,要為保家衛國而死,那樣死得才值啊!”

“將軍!”範雲仙也不禁哽咽,“您放心,我一定告訴張將軍。”

“好……”悵然點頭,面朝成都方向雙膝跪倒,懷著滿腔的悲憤、痛苦、自責,引頸就戮……

與此同時正率部趕赴朔州的王方翼也在途中遭遇朝廷使者,獲知自己已被撤職,並立刻被關進檻車。

因他是王皇后近親,武媚娘早就耿耿於懷,這兩年又在剿滅白鐵餘、對抗骨篤祿的戰鬥中與程務挺配合默契,據說私交也很不錯,更是招了媚娘忌諱。

如今既除程務挺,焉能留此後患?

王方翼押回洛陽,即被冠以結交叛黨之罪,褫奪夏州都督、太原郡公的官爵,自此流放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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