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拖延時間
中興五年,三月末。
本該是草木蔥蘢、生機勃發的時節,但陳倉城內外,卻瀰漫著一股與春意格格不入的、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之氣。
攻城的,正是馬騰與韓遂。
在得知秦義大軍西進的確切動向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極為大膽,也極為冒險的決定,試圖搶先一步,奪取陳倉!試圖以此作為抵抗秦義的橋頭堡。
攻勢非常激烈,已經被提拔為京兆尹的皇甫酈,親自率兵增援,浴血數日,死死地擋住了西涼兵的猛攻。
當秦義大軍抵達後,戰馬賓士,鼓聲激盪。
不管是攻城的西涼軍,還是城頭苦戰的守軍都在這一瞬間,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駭然望向東方!
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黑線。黑線迅速變粗,膨脹,化作一片無邊無際、吞噬天光的怒潮湧來。
當先一面秦字大旗,迎風飄揚,異常醒目。
朝廷王師!秦義的大軍!到了!
而且,不是預料中的穩步推進,是急行軍,是奔襲!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到了戰場!
“怎麼可能……這麼快?!”
馬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握著韁繩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韓遂更是面如死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懼。秦義用兵,果然鬼神莫測!
“列陣!快列陣!前軍變後軍,弓弩手上前,騎兵兩翼展開,擋住他們!快!”
馬騰畢竟是沙場老將,驚駭過後,嘶聲怒吼,試圖穩住陣腳。
攻城的部隊也如同潮水般倉惶退下,在城下慌亂地整隊,面向東方,試圖結成防禦陣型。
然而,還是太遲了!秦義大軍奔襲而至,豈會給他們從容佈陣的機會?
“咚!咚!咚!咚——!!!”
這鼓聲彷彿帶著魔力,讓每一個朝廷士卒血脈賁張,也讓每一個西涼兵心膽俱寒。
“大漢的兒郎們!賊寇就在眼前!隨我破敵!”
一騎白馬如龍躍出,馬上將領銀甲白袍,手中一杆亮銀槍,在晦暗的天光下耀眼生輝,正是常山趙子龍!
他根本不給西涼軍任何調整時間,率領最精銳的騎兵,將速度提到極致,直插西涼軍的中軍!
“常山趙子龍在此!擋我者死!”
怒吼聲與雷鳴般的馬蹄聲同時抵達!趙雲馬快槍疾,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試圖阻攔的西涼騎兵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洞穿、挑飛!
幾乎在趙雲發動突擊的同時,大軍左翼,太史慈也動了,“東萊太史慈來也!西涼鼠輩,納命來!”
右翼,張遼面色沉冷,也是揮刀前指:“隨我突擊!”
三路齊出,猛若雷霆!
秦義遙望戰場,面色沉靜。他要的,就是這出其不意的首戰之威!
什麼十萬西涼聯軍,不過是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罷了。
打仗可不是光靠人數。
秦義並不輕視羌兵的慓悍,但是,馬騰韓遂本就不是一條心,先前還各自守著一塊地盤,這種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能有多強的戰鬥力?
而秦義雖只有五萬人,可都是身經戰陣的精銳,趙雲、太史慈、張遼都是驍勇善戰的萬人敵。
西涼軍驟然遭此當頭猛擊,且是來自天下聞名的悍將精兵,心理上的衝擊遠勝實際傷亡。
況且他們剛剛還在攻城,很多人甚至都來不及掉頭。
在趙雲三人的帶頭衝擊下,很快西涼兵的隊伍就亂了。
“給我擋住!”
馬騰雙目赤紅,揮刀連斬數名潰卒,卻根本無法阻止崩潰的浪潮。
韓遂見勢不妙,早已在親兵護衛下,悄悄向中軍靠後移動,目光閃爍,已在思考退路。
“父親!局勢已不可為!速退!退守渭水道,憑險據守,方是上策!”
馬騰長子馬超,年少驍勇,雖也殺得渾身浴血,但看得清形勢,急馳到馬騰身邊嘶聲勸道。
馬騰看著如雪崩般潰退的大軍,又望了一眼那面堅定前移的“秦”字帥旗和勢不可擋的朝廷銳卒,終於從牙縫裡迸出充滿不甘與憤恨的兩個字:“撤軍!”
“嗚——嗚——嗚——!”
淒涼的撤退號角在西涼軍中響起,但這號角聲更像是為潰敗伴奏的哀樂。西涼軍徹底放棄了陣列,如同炸窩的馬蜂,丟盔棄甲,哭爹喊娘,向著西面渭水道入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馬超則率部分嫡系西涼鐵騎,奮力斷後,且戰且退。
朝廷大軍銜尾追殺,斬獲無數。直追至渭水道入口狹窄處,見地勢險要,潰軍擁堵,馬超率騎兵死戰阻截,秦義方下令鳴金收兵。
戰後清理的喧囂持續了整整一日,直至暮色四合,方才漸漸平息。
“拜見太尉。”皇甫酈趕忙來見秦義。
“皇甫將軍不必如此,快快請起,看座。”秦義的聲音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謝太尉。”
“可曾受傷?傷勢如何?”見他盔甲上滿是血跡,秦義忙問道。
“回太尉,已由軍中醫官處置,皆是皮肉創傷,未及筋骨,將養些時日便好,不礙事的。”
秦義點了點頭,話鋒一轉,感慨道:“看到將軍浴血奮戰,力保陳倉不失,我便不由得想起了令叔父,皇甫老將軍。”
秦義彷彿陷入了回憶,“當年董卓肆虐,劫持天子百官西遷,烽煙蔽日,社稷傾危。我與呂將軍於崤函古道欲截擊董卓,挽狂瀾於既倒。
然董卓麾下西涼軍悍勇,更有牛輔、李傕等為爪牙,其勢洶洶。若無皇甫老將軍在潼津阻截,局勢不可想象。
最終,董卓伏誅,天子得以保全,朝廷威儀未墜……那一戰,老將軍身被數十創,猶自大呼酣戰,直至力竭,若非老將軍如此捨生忘死,拖住強敵,董卓未必能一舉而滅,天下局勢,或將更加糜爛,不堪設想。”
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但每一個細節,秦義都記得清清楚楚。
見到皇甫酈,便如同見到了皇甫嵩,因為他是皇甫嵩的親侄兒。
“老將軍,可謂國之干城,漢室忠魂。其勇烈,其忠貞,天地可鑑。其功績,朝廷不會忘,史筆不會忘,我秦義,更是不會忘。
此番西進,路過潼津,我特意停留,去祭拜了老將軍。任何時候,朝廷都不會忘記皇甫老將軍的功績與忠烈。我秦義,也絕不會忘記。”
“太尉……”皇甫酈再也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酈代泉下叔父,謝太尉銘記之恩!叔父若在天有靈,得知太尉如此評價,亦當含笑!酈雖不肖,亦必以叔父為楷模,竭誠效忠朝廷,效忠太尉,萬死不辭!”
秦義欣慰地說道:“此番,看到你堅守的表現,我便知道,老將軍的忠勇與膽略,未曾斷絕。皇甫氏的門風,依然錚錚如鐵。你以區區數千人馬,抗馬韓數萬人馬,鏖戰數日,城池巍然不倒。
你守住了陳倉,沒有讓我失望,也沒有辱沒皇甫氏的英名。他日,我相信,你也一定能如同你的叔父一樣,成為朝廷可以倚仗的柱石!”
這番話,已不僅僅是稱讚與勉勵,更是將皇甫酈真正納入了自己未來核心班底的暗示。
“蒙太尉不棄,信重至此!酈定當追隨太尉鞍前馬後,刀山火海,萬死不悔!!”皇甫酈當即起身,深深一揖。
“好!有將軍此言,我心甚慰!”
秦義朗聲道,親自執起案上的一隻粗陶茶杯,軍中簡陋,以茶代酒,遞給皇甫酈,自己也拿起另一隻,“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將軍,敬皇甫氏滿門忠烈!願將軍與我等共襄大業,早日還天下一個太平!”
…………
秦義的大軍在陳倉城外紮下連綿硬寨,深溝高壘,刁斗森嚴,每日照常操練、巡哨,甚至派出民夫加固城防,修繕被戰火損壞的城牆,一派打算長期對峙、穩紮穩打的架勢。
唯獨對西面那條通往隴右的、被馬騰韓遂殘軍擁堵扼守的渭水道入口,除了例行斥候抵近偵查外,並無大舉進攻的跡象。
“父親,韓叔父,秦義按兵不動,已逾兩日。其營壘日固,卻不見攻山器械大量運抵前線,斥候回報,其軍士操練雖勤,然戰意似乎並不急切……此事,頗為蹊蹺。”
馬超眉峰緊鎖,向並坐於上首的馬騰、韓遂稟報。
他年少英武,直覺敏銳,總覺得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馬騰聞言哼了一聲,“秦義小兒,不過是僥倖勝了一陣,真當自己能翻天不成?這渭水道,可不是陳倉城外的曠野!山高谷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縱然有數萬人馬,也休想踏入一步!他按兵不動?那是他不敢動!識得厲害!”
韓遂捻著頦下稀疏的鬍鬚,緩緩道:“壽成兄所言,固然有理。然秦義用兵,向不依常理。其陳倉奔襲,便出我等意料。如今屯兵不攻,或許是另有所圖?孟起所慮,不無道理。我等還需謹慎,加強各隘口巡查。”
“文約你也太過小心!”
馬騰不以為然,“秦義按兵不動,無非是見我軍扼守天險,無隙可乘,故而猶豫罷了!說不定,是在等後方糧草,或是怕強攻損失過重,朝廷責罰?”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有理,聲音也高了起來:“要我說,秦義也是人,也怕死傷折損!他在中原、荊州可以勢如破竹,那是沒遇到真正的硬骨頭!如今撞上我西涼天險,撞得頭破血流,知道怕了!哈哈!”
帳中一些本就對前日敗退耿耿於懷、又自恃地利的西涼將領,聞言也紛紛附和,言語間對秦義的“怯戰”頗多譏諷,彷彿前日被趙雲、太史慈殺得丟盔棄甲的不是他們一般。
就在這議論紛紛之際,帳外親兵來報:“報!秦義遣使來到營外,自稱太尉府主簿楊修,請求面見二位將軍。”
“使者?”
馬騰與韓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隨即,馬騰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嘲弄之色,“打不過,就來勸降?秦義也就這點能耐了?讓他進來!我倒要聽聽,他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片刻,楊修在兩名西涼軍士看似“護送”實為押解的簇擁下,昂然步入大帳。他一身青色文士袍服,纖塵不染,與帳中粗豪骯髒的西涼將領形成了鮮明對比。
面對帳中數十道或兇悍、或嘲弄的目光,楊修神色坦然,毫無懼色,對著上首的馬騰、韓遂,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禮:“太尉府主簿楊修,奉秦公之命,特來拜會馬將軍、韓將軍。”
“楊德祖?聽說你是弘農楊氏之後,名門子弟,怎麼甘心給秦義那廝當說客?”馬騰大剌剌地坐著,並不還禮,斜睨著楊修,語帶譏諷。
楊修淡然一笑:“修食漢祿,自當為朝廷效力。太尉總督中外軍事,代表朝廷安撫四方,修在其麾下效力,乃分內之事,何談‘甘心’二字?倒是馬將軍、韓將軍,世受漢恩,鎮守西陲,本該為國屏藩,為何如今卻陳兵險要,抗拒王師,此非人臣之道吧?”
馬騰一拍案几,鬚髮戟張,“分明是秦義擅起刀兵,侵我州郡。我等保境安民,何罪之有?反倒是他,無故興師,殺我士卒,此等暴行,與董卓何異?!”
楊修心中冷笑,好一個強詞奪理,但神色不變,朗聲道:“馬將軍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太尉奉天子明詔,都督雍涼,整飭邊務,掃除不臣。前番陳倉之事,乃將軍擅自興兵,欲奪城池在先,王師為保疆土,不得已而反擊,何來‘無故興師’?至於殺伐,兩軍交戰,各為其主,生死有命。然太尉常懷仁慈,不願多見殺戮,更念及馬將軍、韓將軍昔年亦有微功於國,隴西羌漢百姓無辜……”
他頓了頓,提高了聲音:“故特遣修前來,陳說利害,以招撫為上。太尉有言:只要二位將軍能幡然醒悟,去逆效順,罷兵歸降,則前罪可免,富貴可保。
朝廷不吝封賞,馬將軍可表為鎮西將軍,領涼州牧;韓將軍可為安西將軍,領金城太守。其餘諸將,各有升賞。隴西羌漢百姓,可免刀兵之災,共享太平。
此乃太尉一片仁心,亦是朝廷寬大之恩。還望二位將軍明察時勢,勿要自誤,更勿使西涼子弟,徒作無謂犧牲,使百姓受那戰亂流離之苦!”
這番說辭,可謂給了馬騰、韓遂天大的臺階,許諾的官職甚至比他們現在自封的還要高,至少名義上如此。
但實際上,這只是秦義在拖延時間,想把他們牽制在這裡,為法正出兵隴右,贏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