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不要臉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後山上的燈光亮了起來。
紅燈籠掛在每一棵樹上,從山門一直掛到後山,桌子擺在草棚前面的空地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每張桌上擺著一壺酒、一壺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
姜硯站在草棚邊上,看著這一切。“像做夢。”
“什麼夢?”秋月姍站在他身邊。
“一年前,我還是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吃著泡麵,玩著手機,身患絕症。”
“現在呢?”
“現在有一百多個人陪我過年,還有小樹。”
第一批客人到了。太虛宗的清虛長老帶著二十個弟子,從傳送陣裡走出來。他左臂還吊著繃帶,但精神很好。“姜硯,太虛宗來蹭飯了。”
“歡迎。”
“帶了一罈太虛宗地下埋了三百年的老酒。宗主說,今天高興,開了它。”
清虛把那壇酒放在桌上,罈子上的封泥還是溼的,是剛開啟不久。
第二批客人到了。萬法閣的青雲子帶著十五個弟子,從東邊的山道走上來。他手裡拄著木杖,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但還有些浮腫。“萬法閣來晚了,路上遇到一頭妖獸,耽誤了一會兒。”
“解決了?”
“解決了,趙烈借我的淨化符,很好用。”
第三批客人到了。散修聯盟的韓烈拄著雙柺,大劉和小劉一左一右扶著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個散修,有的穿著皮襖,有的穿著棉袍,有的穿著道袍,五花八門。“散修聯盟來了,聽說有紅燒肉?”
“有。”柳如煙從廚房裡探出頭。
“那我來對了。”
韓烈在桌前坐下,把柺杖放在一邊,他的腿好的差不多了,但不能久站。
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後山上坐滿了人,一百多個人,喝酒吃肉,有說有笑。
姜硯走到最前面,手裡端著一杯酒,所有人安靜下來。
“去年這個時候,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吃著泡麵。”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今年,我有了家人。”他看著柳如煙,看著柳曦,看著秋月姍,看著趙烈、林霜、孫德海、蘇婉清、沈靜,看著芷寒、秋月寧、韓烈、清虛、青雲子,看著所有站著和坐著的人。“世界樹還在,清理者還在,這個世界還在,我們都在。”
他舉起酒杯,“敬活著。”
“敬活著!”一百多個人同時舉杯。
趙烈喝完一杯酒,大聲說:“敬周老!敬姜元啟!敬清衍長老!敬所有死了但沒白死的人!”
又喝了一杯。
韓烈舉起第二杯,“敬清源城的三萬人!”
第三杯。
清虛舉起第三杯,“敬虛空裂縫!終於他媽關了!”
第四杯。所有人都笑了。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了起來。
散修聯盟的幾個人開始唱歌,唱的是東部的民謠,調子很老,詞也聽不太清,但好聽。
萬法閣的弟子表演了一段劍舞,劍光在燈籠下閃爍,像一條銀色的蛇。
太虛宗的清虛長老講了一個笑話,所有人都在笑——可能不是笑話好笑,是他講笑話的樣子好笑。
芷寒坐在主桌上,旁邊是秋月姍和秋月寧。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她想記住這些味道。
“好吃嗎?”秋月姍問她。
“好吃。”
“姐。”
“嗯。”
“謝謝你讓我回來。”
秋月姍看著她,“這裡就是你家,不用謝。”
後山的另一邊,遠離人群的槐樹下,沈靜一個人站著,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冒著熱氣,在寒風中飄出一縷白煙。
林霜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你怎麼不去?”
“不喜歡熱鬧。”
“你以前也不喜歡?”
沈靜沉默了一會兒,“以前周老在的時候,我不喜歡,現在他不在了,我還是不喜歡。”
“那你來幹什麼?”
“來喝咖啡。”
林霜看著她,“周老的槐樹上掛的碎片,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什麼聲音?”
沈靜想了想,“像在笑。”
趙烈從人群中走出來,左手吊著繃帶,右手拎著一壺酒,滿臉通紅,明顯喝了不少。
“沈靜!”他走過來,“今天過年,別一個人站著,過去喝一杯。”
“我不喝酒。”
“那喝咖啡,帶著咖啡杯過去,跟他們碰個杯。”
沈靜看著手裡的咖啡杯,“跟誰碰?”
“跟所有人。”
沈靜沉默了一會兒,端著咖啡杯,跟著趙烈走回了人群中。
後山的草棚裡,姜硯和秋月姍單獨坐著。
草棚外面熱鬧非凡,一百多個人在吃年夜飯、喝酒、唱歌、跳舞。草棚裡面只有兩個人,一盞燈,一壺茶。
“你不出去?”秋月姍問。
“讓他們熱鬧,我在這裡坐一會兒。”
“累?”
“不是累,是……想安靜一下。”
秋月姍沒有接話,她倒了一杯茶,遞給姜硯。
草棚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趙烈的聲音最大,他在跟韓烈拼酒,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誰也不服誰。清虛長老在旁邊當裁判,手裡拿著一個空碗,誰喝完就把碗翻過來扣在桌上,證明喝乾了。
柳如煙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鍋湯,排骨蓮藕湯。湯鍋很大,一個人端不動,柳曦和秋月寧幫她一起端,“湯來了!讓一讓!”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湯鍋放在中間的桌上。蓋子揭開,熱氣騰騰,蓮藕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後山。
“好香!”韓烈拄著柺杖湊過來,“柳姨,這湯我喝三碗。”
“好好好,正好補一補。”
後山的草棚裡,姜硯和秋月姍還坐著。
“秋月姍。”
“嗯。”
“你手上的銀色紋路,最近有沒有什麼變化?”
秋月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食指上的銀色紋路比以前亮了一些,而且顏色在慢慢變化,從銀白色變成了淡金色,和世界樹葉片的顏色很像。
“它在慢慢變成金色。”
“和世界樹一樣。”
姜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他的手指碰到那圈銀色紋路的時候,紋路亮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指上也出現了一圈淡淡的印記。
“這是什麼?”姜硯看著手指上的印記。
“不知道。”
“它在發光。”
“嗯。”
“像……戒指。”
秋月姍的臉紅了,“不要臉。”
姜硯笑了。
秋月姍看著他的笑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姜硯。”
“嗯。”
“今天過年,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說。”
秋月姍看著他,眼睛裡有燈籠的紅光、有月光的銀光、有世界樹的金光。“我不想再等了。”
姜硯愣了一下。
“這一年,我們經歷了太多。虛空、裂縫、守門人、冰原。每一次你都在拼命,每一次我都以為你要死了,我不想再等了,不想等到明天,不想等到下個月,不想等到明年。”
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現在。”
草棚外面,一百多個人在喧鬧,沒有人注意草棚裡面發生了什麼。
後山上,新芽在夜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