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她想搶我們的飯吃
這一聲,立刻讓人重拾希望。
跪在地上的程芳,眼睛再一次亮了起來。
她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立刻將那副悽楚可憐的模樣發揮到了極致,眼淚流得更兇了,身體也抖得越發可憐,目光地鎖住那個小女孩,充滿了無聲的祈求。
然而,楊兵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側過身,擋住了妹妹的視線。
“小穎,她不是可憐。”他的聲音平淡得近乎殘忍,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妹妹,以及院子裡所有人的心上,“她是在用自己的命,威脅我們所有人。”
楊兵蹲下身,平視著妹妹,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你想想,如果今天把她帶回家,我們家每天的口糧就要分給她一份。那你和哥哥,姐姐和弟弟,是不是就要少吃一口?媽媽鍋裡的粥,是不是就要更稀了?”
楊穎愣住了,小嘴微微張開。
她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媽媽每天在廚房裡,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把鍋底最稠的米粥刮給爸爸和哥哥的場景。
那雙純淨的眼睛裡,最後的不忍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
她的小臉繃緊了,扭頭再看程芳時,眼神已經變了。
“哥,我知道了。”她的小手緊緊攥住楊兵的衣角,聲音堅定,“她是個壞人!她想搶我們的飯吃!”
一個孩子,就這樣被五十年代的飢餓,硬生生地上了一堂最殘酷的生存課。
楊兵心中微嘆,摸了摸她的頭。“進去吧,幫媽燒火。”
“嗯!”
門,在程芳那張瞬間坍塌、寫滿絕望的臉前,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決絕地關上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都讓讓!讓讓!怎麼回事啊?都堵在這兒幹嘛呢?”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穿著幹部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領著兩個戴紅袖章的人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這片兒的街道辦何主任。
何主任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楊兵家門口的程芳,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是……怎麼個情況?柱子那小子跑到我那兒,顛三倒四也說不清楚,就說出人命了!”
楊兵開啟門,平靜地走了出來。
他沒有急著辯解,只是朝周圍看熱鬧的街坊們抬了抬下巴。
“何主任,您別問我,您問問街坊四鄰。從頭到尾,大家都看著呢。”
何主任一愣,隨即點了點頭,這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他轉向旁邊一個大媽:“王大媽,您給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哎喲,何主任,您可來了!”王大媽本就是個愛說話的,立刻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柱子怎麼把人救回來,到柱子娘怎麼不同意,再到楊兵如何點醒柱子,最後怎麼拿出十斤棒子麵想息事寧人,全都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周圍的鄰居也七嘴八舌地補充。
“就是!人家兵子仁至義盡了,給了十斤棒子麵啊!這年頭,十斤棒子麵能救一條命了!”
“可不是嘛,這姑娘就是不起來,非要賴上人家!”
“我看啊,就是看兵子家條件好點,想訛上呢!”
何主任越聽,臉色越沉。
當他聽到楊兵願意拿出十斤糧食時,看向楊兵的眼神已經帶上了讚許,而再轉向程芳時,那眼神裡就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厭惡了。
他走到程芳面前,語氣嚴肅:“這位同志,你先起來!有什麼話,站起來說!”
程芳只是哭,身子伏得更低了,一言不發。
何主任的耐心被這無聲的抵抗消磨著。
“人家救了你的命,還願意給你糧食,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你現在跪在這裡,一言不發,你這不是報恩,你這是逼迫!是恩將仇報!”
他勸了半天,口水都快說幹了,程芳卻依舊一動不動,油鹽不進。
何主任的火氣也上來了,剛想再說什麼,院門口又衝進來幾個人。
“何主任!人我帶來了!”正是氣喘吁吁的柱子,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公安。
公安的出現,讓整個院子的氣氛瞬間凝固。
兩個公安同志和何主任碰了個頭,簡單交流了幾句,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種民事糾紛最是難纏,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眼看公安要上前,程芳抬起頭,這一次,她的哭聲裡帶上了真正的恐慌。
“別抓我!我不是壞人!”她聲嘶力竭地哭喊,“我家裡人都餓死了!就剩我一個了!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
這番哭訴淒厲無比,讓一些心軟的鄰居又生出些許不忍。
但何主任卻不為所動,他冷哼一聲,指著楊兵家緊閉的房門,聲色俱厲:“他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餓得快死了,是他們給了你一口吃的!你現在就是用你的命,來要挾你的救命恩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這種行為,太可惡了!”
一番話徹底打消了旁人最後的同情。
最終,何主任做出了決定:“這樣吧,今天晚上,你先跟我們回街道辦待著。明天!我親自想辦法,給你安排到周圍的農村生產隊去,總有你一口飯吃!”
這已經是當前最好的處理辦法了。
可沒想到,程芳聽到農村兩個字,反應比見了公安還激烈。
“我不去!”她尖叫起來,“我不去農村!去了也是餓死!”
她好不容易從農村那個地獄裡爬出來,怎麼可能再回去!
“由不得你!”何主任的耐心終於告罄,他厭煩地一揮手,“你要是不答應,那就餓死在這兒,沒人管你!”
兩個公安對視一眼,不再猶豫,上前一步,一人一邊,架起程芳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開我!我不走!你們放開我!”程芳劇烈地掙扎著,雙腳在地上亂蹬,指甲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但她的力氣,在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面前,無異於螳臂當車。
人,就這麼被強行帶走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空氣中還殘留著壓抑。
這時,軋鋼廠下班的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回來了。
他們看到院子裡這番景象,一打聽,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嗨,這叫什麼事兒啊。”
“那姑娘也是可憐,可誰家又能多養活一個外人呢?”
“就是,自己家的嚼裹都得算計著來,哪有餘糧啊。”
沒有人指責楊兵的冷漠,也沒有人同情程芳的遭遇。
在這個人人都勒緊褲腰帶求生存的年代,誰都沒有資格去要求別人奉獻出自己賴以活命的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