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老先生,您開個價
第二天天沒亮透,孫志輝就開車把楊兵送到了關口。
“到了四九城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
“行。”楊兵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路上注意安全,四九城那邊建廠的事,我兩個月內過去找你。”
楊兵衝他點了下頭,轉身進了大廳。
沒回頭。
飛機是上午十點的,下午三點多落地的時候,楊兵在機場外頭攔了輛計程車。
車子駛進衚衕口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了。
院門沒鎖,楊兵推門進去,江嬈正蹲在院子裡洗衣裳,聽見動靜抬起頭,“回來了?!”
江嬈走過來,把他手裡的包搶過去拎了拎。
楊國富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
“回來了?”
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杯茶,臉上那股子繃著的勁兒鬆了下來,“平安就好。”
楊兵嗯了一聲,在八仙桌旁坐下,李秀梅從裡屋出來,手裡端著盤花生米,擱在桌上,衝他笑了笑。
“餓了吧?先墊兩口,晚飯馬上好。”
吃了晚飯,天黑透了。
楊兵跟江嬈說了句,“出去辦點事”。
從家裡出來,拐了兩條巷子,摸到那處存貨的四合院。
院子黑漆漆的,沒點燈,他從兜裡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把院門從裡頭反鎖。
四下無人。
意念一動。
紙箱子一排排憑空出現在北房裡,收音機、錄音機、計算器、電子錶,從地面碼到房梁底下,整整齊齊。
楊兵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批貨夠賣三四個月的,周大海那幫人,總算不用再幹瞪眼了。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三聲敲門,是周大海的暗號。
楊兵把北房門帶上,走過去開了院門。
周大海站在門口,看見楊兵的一瞬間,那張黑臉上的褶子全舒展了。
“兵哥!您回來了!”
“進來說。”
兩人進了院子,楊兵靠在影壁旁邊。
周大海搓著手,那雙眼在北房方向瞟了一眼,嘴角使勁往下壓,但那股子喜氣壓不住。
“兵哥,貨……”
“帶回來了,北房裡頭,你自己去看。明天開始繼續出貨,該怎麼賣怎麼賣。”
周大海笑了兩聲,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清點。
“還有事?”
周大海收了笑,正了正臉色。
“兵哥,您走那幾天,之前那個姚老闆又來了,前天找上門來的,還要再進一批。”
“多少?”
周大海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頭張開。
“五十萬。”
這胃口比上回翻了一倍還多,姚老闆手裡的渠道,怕是比他想的還要深。
不過這都不重要,只要錢到位,管他賣到哪兒去。
“可以,但價格得調,在原來的基礎上加一成。”
“行,兵哥。我明天就跟他回話。”
楊兵衝他點了下頭,把煙掐滅在牆根上,剛要轉身,周大海又開了口。
“兵哥,還有個事兒。”
楊兵的腳步停住。
“我這陣子收破爛,走街串巷的,前天路過鼓樓東邊那片,發現一個院子,那位置、那格局,我幹這行跑了大半個四九城,那地方是頭一份。”
楊兵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周大海的表情認真起來,“三進的院子,影壁、垂花門、抄手遊廊全是老物件,院裡還有棵百年的海棠。我跟看門的老頭搭了兩句話,說是要賣。”
楊兵把手揣回兜裡,“要多少?”
“沒細問。但那地段那規格,肯定不便宜。”
楊兵想了兩秒,三進院子,鼓樓東邊,百年海棠,這種成色的四合院,擱到幾十年後,拿錢都買不著。
“明天帶我去看看。”
“成!”周大海應得乾脆。
楊兵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大海。”
“啊?”
“你跟鐵柱、志剛說一聲,你們仨也留點心,碰上合適的院子,自己也買一處。錢不夠的話,跟我開口就行。”
身後安靜了兩秒。
周大海的呼吸重了一拍,他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
“兵哥……”
“別煽情。”楊兵擺了下手,推開院門出去了。
身後傳來周大海重重跺了一下腳的聲音。
第二天上午,楊兵跟著周大海拐進鼓樓東大街的一條衚衕。
衚衕不寬,青磚牆面被歲月磨出一層包漿,抬頭能看見槐樹枝從院牆裡頭探出來,越往深處走越安靜,連賣冰棒的吆喝聲都聽不見了。
周大海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住腳。
門漆剝了些,但形制還在,廣亮大門,門墩上雕著獅子,石階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宅。
周大海上前拍了拍門環。
裡頭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過了半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先生探出半個腦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
“你們是……”
“老先生,昨兒跟您搭過話的,收廢品的,今兒把我們兵哥帶來了,想看看您這院子。”
老先生的目光越過周大海,落在楊兵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秒,把門開大了。
“進來吧。”
楊兵一腳邁過門檻,眼前豁然開朗。
影壁正對面,一棵海棠樹撐開了半個院子的天,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枝丫上還掛著幾顆沒落盡的果子。
垂花門的木雕雖然褪了色,但刀工還在,纏枝蓮紋,每一刀都利利落落,穿過垂花門,抄手遊廊把二進院子圍了個嚴實,廊柱上的彩繪依稀可辨。
三間正房,東西廂房各兩間,青磚灰瓦,起脊飛簷。
楊兵的腳步慢了下來。
這院子,比他現在住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老先生跟在後頭,手背在身後,步子慢悠悠的。
“祖上傳下來的,住了四代人了。”
楊兵把三進院子走了一圈,房梁沒朽,地磚沒裂,排水溝通著,底子硬。
他站在三進院子的正房前頭,回過身。
“老先生,您開個價。”
老先生的手指摩挲著袖口的扣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不捨。
“一萬。”
楊兵沒還價,“行,今兒我先給您五千定金,明天咱們去辦過戶。”
楊兵直接拿錢給了老先生。
老先生接過錢,沉默了好幾息。
“明天上午,我在街道辦等你,下午我就搬走。”
楊兵衝他點了下頭。
走出院門的時候,周大海跟在後頭,眼珠子還沒從震驚裡回過神。
“兵哥,一萬塊您眼都不眨!”
“這院子值,擱再過幾年,給十萬都沒人賣你。”
周大海嚥了口唾沫,沒再吭聲。
第二天一早,楊兵準時到了街道辦。
老先生已經等在那兒了,手裡攥著房契和戶籍證明,手續辦得順當,房契、地契、過戶登記,蓋了三個章,簽了兩份字。
楊兵把剩下的五千塊當面點清,交到老先生手上。
老先生把錢收進貼身的布袋裡,抬頭看著楊兵,“小夥子,這院子,好好住。”
楊兵衝他點了下頭,“您放心。”
當天下午,楊兵再去的時候,院子已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