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是不是上頭有人給你穿小鞋了
當天晚上,楊兵把這事跟江嬈說了。
江嬈正在灶臺邊上洗碗,聽見大學兩個字,手裡的動作停了。
她把碗擱在盆沿上,轉過身,那雙眼裡的光跟平時不一樣,“去大學。”
乾脆利落,沒半點猶豫。
楊兵靠在門框上,拿眼看著她。
“總務處處長不是教書的,管後勤食堂、宿舍、水電那些破事兒。”
“我知道,但那是大學。在那個地方待著,接觸的人不一樣,眼界不一樣。地方誌編撰……”
她把嘴角往下撇了撇,沒說完,但那意思明明白白死衚衕。
楊兵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這丫頭,看事倒是準。
第二天一早,楊兵上了三樓,敲開梁主任的門。
梁主任正拿著搪瓷杯喝茶,看見他進來,把杯子擱下了。
“想好了?”
“大學,總務處。”
梁主任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意外。
“行,等開學的時候提醒我一聲,我給你寫報告。”
楊兵的嘴角動了一下。
“成。到時候我來找您。”
訊息比楊兵預想的快了三天。
他還沒正式辦完手續,張山已經站在了他辦公室門口。
“楊哥。”
張山把門帶上了,兩步走到桌前,聲音壓得很低,“外頭都傳遍了,你要調走?”
楊兵正在收拾抽屜裡的東西,頭沒抬,“嗯。”
“楊哥,你跟我說句實話,到底怎麼回事?組長的位置誰都知道是給你留的。樊組長走之前跟張組長交代過的,整個政工組就你最合適。”
楊兵把一沓舊檔案摞整齊,塞進牛皮紙袋裡。
“沒什麼怎麼回事。自己申請的。”
張山的嘴張了兩秒,“自己……申請的?”
“嗯。”
安靜了三拍。
張山把身子往後撤了兩步,靠在了檔案櫃上,那雙眼裡的東西從震驚變成了困惑。
“楊哥,是不是上頭有人給你穿小鞋了?”
楊兵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拿眼看了張山一下。
張山的嗓子又壓低了半截:“外面傳得可邪乎了。有人說你得罪了工業部的領導,被人整了。還有人說……說你投機倒把被抓了,上頭給你留面子,沒追究,但把你從核心崗位調走了。”
楊兵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無奈。
“張山,我沒得罪誰,也沒被抓。就是覺得累了,想換個清閒點的地方待著。”
“那你去哪兒?”
“大學。總務處。”
張山的眉頭擰了一下。
楊兵是被幾個大領導點名誇過的骨幹,跑去大學管後勤?
“楊哥,我真覺得……”
“別覺得了,好好幹你的。張組長人不錯,跟著他混不比跟著我差。”
張山的嘴抿著,半晌,他把那口氣從鼻子裡洩出來,肩膀垮了兩寸。
“行吧。”
他轉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了下頭。
“楊哥,以後有事你還是招呼我。”
楊兵衝他擺了下手。
門合上了,走了。
鋼鐵廠這邊,比楊兵那頭熱鬧得多。
正月十五剛過,動員的風就颳了起來,口號喊得震天響,底下的人腳跟釘在地上不動彈。
楊國富從車間轉了一圈回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老楊,不是大夥兒不想響應,實在是走不動啊。媳婦在這兒上班,孩子在這兒上學,老人也在這兒,連根拔起搬到冀省去,那不是要命嗎?”
楊國富沒接茬,點了下頭,走了。
他心裡有數。
不是不想響應,是怕。
怕去了那邊沒房住,怕老婆孩子安排不了,怕這頭的一切全扔了回不來。留在這兒,哪怕分到小作坊,好歹守著四九城這塊地兒,餓不死。
可上頭的意思很明確新廠需要老員工,裝置搬過去了,沒人會開不行;產線拉起來了,沒人能上手不行,光靠從當地招的新工人,撐不住。
楊國富在辦公室裡坐了一下午,傍晚六點,他把各車間的班組長全召到了廠禮堂。
禮堂裡坐了小兩百號人。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安靜。”
聲音不大,但那兩百來號人的嘴全閉上了,“今天這個會,我不講大道理,就跟你們算賬。”
楊國富把兩手撐在講臺上,身子前傾,“留在四九城,廠子沒了,你們能分到哪兒?衝壓件作坊、五金加工廠、街道辦的集體企業三十塊錢一個月,還不一定有崗位。”
底下有人動了動屁股。
“去冀省呢?新廠,新裝置,產能比這兒翻一倍,第一,每人每月加五塊錢補貼。”
嗡聲起來了。
五塊錢,擱這年頭不是小數目,一個普通工人月工資才三十多,五塊等於漲了一成半。
楊國富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第二根手指跟著豎起來。
“第二,結了婚的,到那邊直接分房。兩居室,帶廚房帶廁所,不用排隊不用等。”
嗡嗡聲變大了。
“沒結婚的,優先排號。以後分房的時候,去冀省的這批人排最前頭。”
底下炸了鍋。
分房。
這兩個字比什麼口號都管用。
“楊主任,這是上頭定的還是廠裡定的?”前排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舉了手。
“工業部下的檔案,白紙黑字,我不忽悠你們。”
底下的議論聲像開了閘的水,前後左右湊在一起嘀咕的、扭頭跟旁邊人對眼神的、低頭掰手指頭算賬的烏泱泱一片。
楊國富沒催。
他站在臺上,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
十分鐘後,聲音漸漸低了。
“想好的,明天到保衛科報名,不勉強。”
第二天。
保衛科門口排了隊。
不算長,但比楊國富預想的多,陸續來了一百三十多號人,有拖家帶口來打聽情況的,有兩口子商量了一宿紅著眼來簽字的,也有光棍一個啥都不帶直接按手印的。
楊國富坐在辦公桌後頭,一個一個登記,一個一個確認。
到下午三點,名單落定一百一十七人,夠了。
他把名單鎖進抽屜裡,靠在椅子上,兩手搓了搓膝蓋,這口懸著的氣算是落了一半。
剛把茶碗端起來,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楊國富同志嗎?工業部周處長。”
楊國富把茶碗擱下,身子坐直了。
“周處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疾不徐,但那股子分量壓得人後背發緊。
“人員名單報上來了,我看過了。一百多人,不錯。”
“是。”
“但我要跟你強調一件事,搬遷這個事,從動員到執行到安置,每一步都不能出亂子。”
楊國富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
“去的人要安排好,留的人也要安排好。不能讓人心散了,更不能讓人鬧事。你是老同志了,這些道理不用我多說。”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