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你那幾個室友,有心了
楊升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屋裡頭四張床鋪只有一個人。
鄭國強坐在下鋪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腦袋耷拉著。
“老鄭?”
楊升把書包往自個兒鋪上一扔,腳步拐了個彎走過去。
鄭國強抬了下頭,那張臉上的表情一閃而過慌張,緊跟著,他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事,沒事。”
楊升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誰沒事這個臉色?”
鄭國強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手從膝蓋上挪開,下意識往褲兜裡塞了塞。
“老鄭,咱倆住一屋住了多長時間了?你要是不想說我不逼你,但你擱在心裡頭憋著,憋壞了算誰的?”
鄭國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安靜了好一陣,鄭國強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了。
指尖捏著一張紙條,折了兩折。
“家裡來的信。”他把紙條遞過來,聲音悶得像堵了棉花。
楊升接過來,展開。
字歪七扭八的,內容不長,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老二病了,高燒反覆不退,村裡的赤腳醫生看不了,得送縣醫院,要一百塊錢。
楊升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面空白。
“你手裡還有錢沒有?”
鄭國強把腦袋搖了一下,那動作幅度很小,“上個月的補助……全寄回去了,家裡六口人,光靠我爹一個人在生產隊掙工分……”
後半截話沒說完,咽回去了。
楊升把紙條折回去,擱在床板上。
他站起身,走到自個兒鋪前頭,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開啟,裡頭是疊得整齊的鈔票,他數了一百塊出來,往鄭國強面前一遞,“拿著。”
鄭國強的眼珠子瞪圓了,脖子往後縮了兩寸。
“這不行不行,我不能……”
“你跟我客氣什麼?你要是不要,我可就塞你枕頭底下了。到時候你說不清楚是偷的還是撿的,那就更麻煩。”
鄭國強的手攥著那沓錢,十根指頭全在抖,“我……我打借條……”
“借條個屁,你要是跟我來這套,就是不拿我當兄弟,趕緊把錢寄回去,別耽誤事。”
鄭國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那雙眼眶紅了半圈,愣是把話憋在了嗓子眼裡,說不出來。
半晌,他把那沓錢小心翼翼揣進貼身口袋裡,狠狠吸了口氣。
“楊升,這輩子……”
“行了行了,你要是真過意不去,幫我個忙。”
鄭國強的身子往前傾了一截:“你說。”
這時候門響了,另外兩個室友前後腳走進來,倆人一進門就聞著味兒不對。
“怎麼了?誰哭了?”老趙把缸子往桌上一擱。
“沒誰哭,正好,你們都在。我有個事想求你們幫忙。”
三個人的目光齊刷落在他身上。
楊升把胳膊往桌沿上一撐。
“我家有個侄子,明年要考大學。底子一般,缺複習資料。你們幾個都是正經考上來的,能不能幫忙整一份各科的筆記、重點、模擬題什麼的,理一理給他。”
“就這事兒?”
“就這事兒,整完了,我請你們吃涮羊肉。”
陳文的眼先亮了:“真的?”
“假不了。”
“涮羊肉啊……那可得好好整。”
鄭國強在一邊攥著被角沒吭聲。
第三天傍晚,楊升領著三個室友出了校門,直奔東安市場那頭的涮肉館子。
銅鍋在桌子正中間燒得滾燙,炭火的氣味混著芝麻醬的香,飄了滿屋,手切鮮羊肉片薄如紙,往鍋裡一涮,吃的舒服的眯眼睛。
“升子,就衝這頓肉,你讓我抄三遍筆記都行。”
“我那份政治筆記整理得最細,保證你侄子看了能多考十分。”
楊升給每人倒了碗酒,自己也端起來碰了一圈。
鄭國強吃得不多,筷子夾著肉片在鍋裡涮了又涮,涮過了頭,嚼起來發柴,他媳婦來了封信說老二已經住進了縣醫院。
接下來一週,宿舍成了臨時的資料整理站。
鄭國強那份最厚,他把物理和化學從頭到尾過了兩遍,每個公式後頭附了三道例題,解題步驟一步一步寫得清清楚楚,頁邊還標了易錯點和必考。
楊升翻了兩頁,挑了下眉。
這小子,拿命在整啊。
一週後,四個人的資料摞在一起,足有半尺高。
楊升把那摞資料用麻繩捆了,騎車送到楊兵那頭。
楊兵接過來翻了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錄和幾頁內容,嘴角往上提了提。
“不賴,你那幾個室友,有心了。”
楊升搓了搓手:“嘿,人家確實下了功夫。尤其老鄭那份,寫得比教材還細。”
楊兵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進了裡屋。
出來的時候手裡提了個布兜,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擱裡頭是碼得整齊的罐頭,黃桃的、紅燒肉的、午餐肉的,十好幾個。
“拿回去請你那幫室友吃,先給楊穎送六個過去,剩下的你自己分。”
楊升的眼珠子盯著那堆罐頭,喉嚨不自覺嚥了一下。
“哥,這也太多了……”
“多什麼多,人家幫了忙,就得給人家回個實在的。你光嘴上說謝謝,下回人家還幫不幫你?”
楊升把布兜提起來掂了掂,分量不輕。
“行,我明天先去給楊穎送。”
第二天中午,楊升騎車到了楊穎學校。
楊穎從教室出來,看見楊升手裡那兜罐頭,那雙眼亮了。
“這麼多?”
“哥給你的,黃桃的你最愛吃,給你留了三個。”
楊穎蹲下來,手指摸著罐頭上的標籤,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替我謝謝大哥,對了這週末我休息,回家。”
楊升把這話記住了。
當天晚上,楊升把楊穎要回家的訊息帶給了楊兵。
楊兵正蹲在灶臺邊上翻炒著鍋裡的菜,聽了這話,手裡的鏟子頓了一拍。
“成。”
他把灶上的火調小了些,拿碗盛了兩大碗菜乾煸豆角、醬燒排骨,又從鍋裡撈了幾個白麵饅頭,用油紙包了。
“帶回去吃,罐頭也帶上,今晚就給你室友分了,別擱著。”
楊升抱著那一兜子東西往外走。
晚上九點多,楊升推開宿舍門,手裡提著布兜,滿屋飄出來一股子醬肉味兒。
陳文第一個蹦起來。
“什麼好東西?”他伸著鼻子湊過來。
楊升把布兜往桌上一擱,罐頭骨碌滾出來午餐肉、紅燒肉、黃桃,一個一個碼在桌面上。
“我哥說的,謝你們幫忙整資料。”
“罐頭?!午餐肉的?”
他兩腿一蹬翻下床,手比腦子快,已經抄起一個在看標籤了。
老趙把午餐肉那個抱在懷裡,跟護崽似的:“這玩意兒供銷社都不一定有貨,你哥從哪兒搞的?”
“別問,吃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