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一家人在一塊兒,比什麼都強
“楊兵,過來。”楊老衝他招了下手。
楊兵走過去,站在桌前。
“這位是李老,這位是孫老,當初在小河村,多虧了你。”
李老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那雙深陷的眼盯著楊兵那張年輕的臉,上下看了兩遍。
“楊兵同志,這些年在牛棚裡,你託人送的糧食、藥材,我們都收到了。沒有那些東西……”
他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不用說完,七年牛棚,缺糧少藥的日子是什麼滋味,在座的人都清楚。
孫老也站起來,那張圓臉上的笑收了,換上了一種鄭重。
“小楊,你幫了我們的忙,這份情不是嘴上說說就能還的。”
他把手伸出來,跟楊兵握了一下。
“以後不管什麼事,找我們,一句話。”
楊兵把兩位老人的手握了,力道不重,姿態不卑不亢。
“二位客氣了,都是應該做的。”
李老把最後那塊紅燒肉夾進嘴裡,嚼了兩下,衝楊兵豎了根大拇指。
“這手藝,比國宴大廚差不了多少。”
孫老在旁邊把碗裡的湯喝乾淨了,擱下碗,那張圓臉上的滿足是藏不住的。
楊老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拿手帕擦了嘴角。
“行了,該走了。”
楊兵把三位送到院門口,楊老走在最後頭,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拿那雙沉穩的眼看了他一眼。
“好好過日子。”
楊兵點了下頭。
黑色小轎車的尾燈在衚衕口一閃,拐了彎,沒了。
臘月二十六,楊兵騎車到了東城那片。
陳老住的院子不大,門楣上的漆斑駁了,但院裡收拾得乾淨,楊兵敲了三下,裡頭傳來拖鞋的聲響。
門開了。
陳老站在門裡頭,穿件灰色棉襖,脖子上圍著條深藍圍巾,那張臉比上回見瘦了些,但精神頭不賴。
“楊兵?進來坐。”
楊兵跨進門檻,在堂屋坐下來,陳老倒了杯熱水推過來,自己也坐了。
“陳老,今年除夕還是來我家,我娘早就唸叨了,說去年您來的時候誇她包的餃子好,今年多包兩種餡兒。”
陳老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那笑裡帶著股子暖意,但緊跟著擺了擺手,“今年去不了。”
楊兵的眉頭動了一下。
“老李回來了,他前兩天找我,說除夕把老幾位湊一塊兒聚。七年沒在一塊兒過年了……”
那話說到這兒,頓了一拍。
楊兵聽明白了。
李老和孫老蹲了七年牛棚,回來以後,頭一個團圓的除夕,意義不一樣。
“成,那下回,您可得來。”
“跑不了,你娘那餃子我惦記著呢。”
楊兵沒多待,坐了小半個鐘頭就起身告辭了。
臘月二十八,鋼鐵廠正式放假。
楊國富那天回來得比往常早,還沒到飯點就進了門,李秀梅正在灶上蒸饅頭,聽見院門響探了個頭出來,見他黑著臉,手裡攥著個公文袋,步子拖沓得不像話。
“怎麼了?”
楊國富沒接茬,徑直進了堂屋,把公文袋往桌上一撂。
楊兵從裡屋出來,掃了一眼他爹那張臉,出事了。
他在對面坐下來,“爹,怎麼了?”
楊國富無奈開口,“廠子要搬。”
楊兵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搬去冀省,上頭的檔案,年後就開始動了。整個鋼鐵廠,裝置、產線、行政全搬。”
他把後背往椅子上一靠,那口氣悶在胸腔裡。
“幾千號人呢。家都安在四九城了,老婆孩子、房子戶口全在這兒。這一搬……”
楊兵把他爹那張臉看了兩秒。
發愁,不是為自己,是為手底下那幫人。
楊國富在鋼鐵廠幹了這麼多年,廠裡那些工人他一個一個都認識,誰家幾口人、誰家老婆有病、誰家孩子剛上學門兒清。現在說搬就搬,那些人怎麼辦?
“爹,冀省離四九城多遠?”
楊國富愣了一下,“百十來公里。”
“坐火車多久?”
“……兩三個鐘頭。”
“那不就結了!又不是搬到新疆去。廠子搬過去,宿舍、家屬樓肯定跟著建。這種事組織上不可能不管。”
楊國富的嘴動了兩下。
“再說,不願意去的,組織上也會安排。要麼調崗,要麼分流到別的廠。幾千號人呢,上頭不可能不考慮。”
楊國富把他那張臉盯了三秒,那擰著的眉頭鬆了兩分。
“你說的倒輕巧。”
“本來就不是您操心的事,檔案是上頭髮的,怎麼安置也是上頭定的。您一個保衛科主任,管得了全廠幾千人的去處?”
這話糙,但理不糙。
楊國富把那口氣從鼻子裡吐出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算是鬆了。
安靜了幾秒。
楊兵拿眼瞄著他爹,嘴角動了動,“爹,您自己呢?什麼打算?”
楊國富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那節奏很慢。
“我……說實話,不太想去。”
楊兵等著。
“幹了一輩子了,搬到冀省,人生地不熟,從頭再來……我這把年紀了。”
楊兵把那碗茶擱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兩分。
“那就別去。”
楊國富抬了下眼。
“退了吧,爹,您今年多大了?五十三。幹了三十年,打過仗,受過傷,夠本了。”
楊國富的嘴張了張。
“退下來養著,想幹嘛幹嘛,來年過年,咱全家一塊兒回老家。我娘唸叨了多少回了?每次提起老家那邊的親戚,眼眶都紅。”
楊國富的喉嚨滾了一下。
回老家過年。
他離家三十年了,當兵走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現在頭髮都白了半邊,老家那條河、那座橋、門口那棵老槐樹不知道還在不在。
“具體的事……到時候再商議。”
楊兵沒再逼。
成了。
他爹這人他了解,嘴上說再商議,心裡已經拿了七八分主意,剩下那兩三分,不過是面子上的臺階。
除夕。
天還沒黑透,楊家院裡就熱鬧起來了。
李秀梅從早上就紮在灶房裡沒出來過,楊國富搬了張小桌到堂屋正中間,把那幾瓶酒一字排開兩瓶白的,一瓶黃的,他蹲在地上拿抹布擦酒杯,擦一個擺一個,那動作帶著種儀式感。
江嬈從廚房端了盤花生米出來,擱在桌上,拿圍裙擦了擦手,衝楊兵使了個眼色,“魚還沒殺呢。”
楊兵把袖子一挽,從水盆裡撈出那條兩斤多的鯉魚,一刀下去,利索。
楊國強也來了,搬了個板凳坐在院門口嗑瓜子,時不時往裡頭張望一眼,跟楊國富搭兩句話。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飯菜上了桌。
滿當當,擺了一桌子紅燒鯉魚、燉排骨、豬肉白菜燉粉條、炒花生米、涼拌三絲,正中間一大盤餃子冒著熱氣。
楊國富把酒瓶擰開,倒了一圈。
“來,過年了,一家人在一塊兒,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