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這個家,從來不是他說了算
另一處天南地北的農村,一間土坯房裡,氣氛卻十分僵硬。
炕桌上擺著兩張紙。
一張是村革委會蓋了紅章的通知,另一張,是剛從公社取回來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劉桂英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土炕沿邊的青磚地上,她把兒子的褲腳攥住。
“老二,媽求你了。”
炕沿另一頭,站著的男人叫趙長順,穿著件舊棉襖,那張臉繃得死緊,看著自己娘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說話。
這張通知書,是他的,這年月,能考上大學的,村裡頭攏共就他一個。
“你哥今年二十八了,再等,就沒機會了。你還年輕,還能再考一回。”
趙長順的喉嚨口,堵得厲害。
媽這話,說得倒是輕巧。
這年月,高考幾年才恢復一次的口子,誰能保證下回還開,這一次讓出去,那就是把自個兒唯一逃出這片黃土地的道,親手給堵死了。
他沒吭聲,眼睛往炕頭那邊掃。
炕頭坐著的,是他爹趙老根。
趙老根瞧著兒子遲遲不表態,冷聲開口,“愣著幹啥?你哥是老大,家裡以後要靠他撐門戶。你要是不讓,往後這村裡人怎麼看咱家?”
趙長順的手,慢慢攥緊了。
爹這話,說得跟天經地義似的,老大就該佔便宜,老二就該讓路,這道理擱哪本書上寫著?
他把這話在心裡頭翻了個來回,那口鬱氣頂在胸口,卻沒往外冒。
冒了,也沒用,這個家,從來不是他說了算。
趙長順把眼皮垂下去,望著跪在地上的娘,這張臉,他打小看到大,哭一次,心軟一次。
可這回,他沒立刻軟。
沉默拖得越長,屋裡那口氣就壓得越沉。劉桂英跪在地上,膝蓋發麻,也不敢起,就那麼僵著,眼巴巴瞧著兒子。
趙老根等得不耐煩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他一開口,那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跟往常在這個家裡做任何決定一樣,蠻橫,直接。
“通知書明天就給你哥,從今天起,你哥就是趙長順。”
趙長順抬起頭。
這話,是把決定權直接從他手裡搶走了。
他這個爹,從來不問他願不願意,只問他從不從,這些年,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幾時輪到他一個做主的份?
那點子憋屈,混著這些年攢下的委屈,一股腦往上頂。
“行。”
趙長順終於開了。
“這事我可以答應。”
劉桂英的眼淚一下子湧得更兇,她伸手就要去抱兒子的腿。
“可我有個條件。”趙長順把這句話續上,那雙眼,直直盯著地上跪著的娘。
劉桂英的動作僵在半空,幾乎是想都沒想,立刻應了。
“行行行,你說,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這話應得太快。
趙長順望著娘這副樣子,心裡頭那點子最後的軟勁兒,被這一句應承,硬生生凍住了。
原來在她心裡,答應我什麼條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我把這紙讓出去。
他彎下腰,伸手要去攙娘起來,“媽,你先起來。”
劉桂英攥著炕沿,一動不動。
“你不先應我,我不起來。”
趙長順的手僵在半空。
這是拿跪地當籌碼,逼著我把話撂死了才肯起身。
屋裡那口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趙長順把手收回來,直起身子,把最後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從今往後,我跟這個家斷親。”
炕頭,趙老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說什麼!”
他一把從炕上蹦起來,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攥成了拳頭,抬手就要往趙長順臉上招呼。
這個逆子!反了他了!
趙長順沒躲。
他站在原地,那雙眼直直迎上去,沒有一絲退讓,那眼神裡頭壓著的東西,冷得嚇人。
趙老根的拳頭懸在半空,那股子蠻橫的氣焰,忽地被這道眼神頂了回去,手僵在那兒,落不下去。
這小子,什麼時候有這麼一股狠勁了?
就在這時,門簾一掀,趙長江衝了進來。
這是老大,方才在院外聽著屋裡的動靜,臉漲得通紅,一進門就直奔趙長順。
“老二,你敢跟這個家斷親!”
他抬起手,也要動手,那手掌懸在半空,比劃了兩下。
可看著趙長順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趙長江的手,也是抖了一抖,終究沒敢真的落下去。
這弟弟,從來沒這樣看過自己。
趙長順轉身朝門口走去。
“明天,我就去公社把斷親文書寫了。”
話音落地,他掀開門簾,走進了外頭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夜色濃得化不開,趙長順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千里之外,另一個村子,天剛擦亮。
大隊長趙宏良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捏著一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信封上頭,紅字印著的四個字,太陽一照,晃得他眼睛發酸,省城師範學院。
他把信紙抖開,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那手指頭,順著字跡一行一行摸過去,跟摸著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這是他侄子趙衛東的通知書。
趙衛東是他大哥家的孩子,這孩子唸書是塊料,村裡頭都曉得。
可這封信,是託人從鄰村捎過來的,那孩子這會兒正病著,起不來炕。
趙宏良把信紙疊好,塞進懷裡,站起身,往院裡頭喊。
“建國!建國,你給我出來!”
堂屋的門簾一掀,趙建國探出個腦袋,手裡頭還攥著半個窩頭。
“爹,喊我幹啥?”
趙建國是趙宏良的小兒子,今年十九,在村裡頭種了兩年地,皮膚曬得黢黑,那雙手上頭的繭子比誰都厚實。
趙宏良把懷裡那封信掏出來,往他跟前一遞。
“看看這個。”
趙建國把窩頭往兜裡一塞,接過信封,掃了一眼那紅字,愣住了。
“爹,這……這是衛東哥的?”
“是他的,可他這會兒病得下不了炕,你伯孃捎信來,說這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趙建國把信紙捏在手裡頭,那雙眼盯著上頭的字。
省城師範學院。
“這年月,機會來一回不容易,衛東這一病,耽誤了,這書就白讀了。”
李建國的心一跳。
爹這是想讓自個兒頂替衛東哥去唸書?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腦子裡頭轟的一下,那雙手都跟著抖了起來。
村裡頭這幾年,誰家孩子進了城,那都是走出去幾輩子的造化,頂替,這事在這年月,不是沒有先例。
可這是衛東哥的名額。
趙建國把信紙往回遞了遞,那手卻沒捨得真撒開。
“爹,這……這不合適吧?衛東哥這病,興許過兩天就好了呢。”
“過兩天?開學報到就這幾天,他這病,我瞧著一時半會兒好不利索。你伯孃那邊都急得團團轉了。”
趙建國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這話在理。
趙宏良往前湊了一步,把兒子的肩膀按住,那雙手粗糙得跟樹皮似的,力道卻不輕。
“建國,你聽我說,這名額,你伯孃那頭我去說,你伯伯那人明事理,曉得這機會不能浪費。你頂了這名額進城,往後念出個名堂,也是給咱趙家門上添光。”
“衛東那邊,你放心,他這病好了,家裡頭再想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