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家裡頭怎會只他一個
從縣城到小河村,這段路擱平時不算遠,可這會兒倆肩頭壓著東西,這條路走的異常艱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都黑透了,路邊的田壟也看不真切,就剩下遠處村子裡頭那幾點燈火,在夜風裡頭忽閃。
楊豐滿把那紙箱撂在路邊,蹲下來喘了兩口氣。
這腿,是真走不動了。
正這麼杵著,後頭傳來一陣軲轆壓土路的聲響,由遠及近。
一輛牛車,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趕車那人是個老大爺,棉帽子壓得低,手裡頭捏著根趕牛鞭,瞧見路邊蹲著個人,把牛勒住了。
“小夥子,咋了?”
楊豐滿抬起頭,對著那昏暗的臉打量了兩秒,認出來了。
“趙大爺!”
那老大爺也愣了一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湊近瞧了瞧。
“喲,這不是豐滿麼?你咋在這兒?”
“從城裡頭回來,東西太多,走不動了。”
楊豐滿站起身,把手往包袱上頭一搭,“大爺,您這是回村去?”
“可不。”
趙大爺把趕牛鞭往腿上一搭,“上來吧,順路。”
楊豐滿把那紙箱往牛車上頭一搬,又把倆包袱扔上去,自個兒也跟著爬了上去,在草墊子上頭一屁股坐實了。
牛車重新動起來,軲轆壓著土路,一顛一顛的。
趙大爺側過身,把楊豐滿上下打量了一回h“在城裡頭幹得咋樣?”
“還成,跟著我兵哥,沒受啥苦。”
“楊兵那小子,村裡頭還唸叨他呢。”
楊豐滿把脊背挺了挺。
趙大爺把頭一點,沒再多說,只是把那趕牛鞭往牛背上輕輕一甩。
牛車拐進村口那條小道,兩邊的枯草隨著夜風伏下去又立起來。
村子裡頭的狗叫了兩聲,遠處有人家的燈亮著。
楊豐滿把那紙箱抱在懷裡,從襖兜裡頭摸出五毛錢,往趙大爺手裡頭一塞。
“大爺,您拿著。”
趙大爺把手縮了縮。
“順路的事,要啥錢。”
“拿著,您這大冷天的出來,我不能白搭您的車。”
趙大爺把那五毛錢在手心裡頭捏了捏,到底沒還回來,把手往棉襖兜裡頭一揣。
牛車在楊豐滿家門口停住了。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往下搬,趙大爺坐在車轅上頭,沒急著走,瞧著他。
“進去吧,天冷。”
屋裡頭那扇門,這時候從裡頭拉開了。
他娘站在門檻上頭,手裡頭攥著件棉襖,愣了兩秒,隨即把那嗓子一揚。
“豐滿!”
楊豐滿把那紙箱往地上一擱,衝她咧開嘴。
“娘,我回來了。”
他娘三步並兩步衝出來,把棉襖往他身上一披,上上下下摸了個遍,那雙手抖得厲害。
“胖了,胖了不少,在那邊吃沒吃好?”
“吃好了,娘,你先進屋,我把東西搬進來。”
他娘這才瞧見那兩個大包袱和那隻紙箱,愣了一下。
“這……這都是啥?”
“城裡頭帶回來的。”
楊豐滿把包袱扛起來,往裡頭走,“進去開了看。”
包袱皮一層一層揭開,裡頭的東西一件一件擺上桌。
布匹、罐頭、點心、紅糖,最後還從包袱底下摸出一包奶糖,往他娘手裡頭一放。
“這是嬸子和嫂子給你帶的,還有六爺爺家的幾個叔叔的。”
他娘把那包奶糖攥在手心裡頭,半天沒吭聲,把嘴唇抿了又抿。
楊豐滿又從那紙箱裡頭往外掏,掏出一包紅糖和兩罐麥乳精,往旁邊一擱。
“這份,是給大隊長家的。”
他娘抬起頭。
“大隊長?”
楊豐滿把手往膝蓋上一搭,“兵哥交代的,讓我回來給大隊長送一份。”
第二天一早,楊豐滿揣著那兩樣東西,往大隊長家去了。
大隊長正在院裡頭劈柴,瞧見他進來,把斧子往木樁上一別,拍了拍手上頭的木屑。
“豐滿?你啥時候回來的?”
“昨兒晚上。”
楊豐滿把那包東西往前一遞,“大隊長,這是兵哥讓我給您帶的。”
大隊長把那包東西接過來,掂了掂,往裡頭瞧了一眼,把眉頭皺了皺。
“這是幹啥,帶這些。”
“兵哥說,這些年您照應著村裡頭,讓我代他謝您,您收著就是,別客氣。”
大隊長把那包東西在手裡頭轉了兩轉,那點子為難頂在臉上頭壓不下去。
“這……我這哪好收。”
他把東西往楊豐滿跟前推了推,“你跟你兵哥說,他那些事我都清楚,這錢這物的,用不著。”
楊豐滿沒接。
他把手往後一背,“大隊長,您要是不收,我回去沒法跟兵哥交代。”
他頓了頓,把那雙眼直直盯著大隊長。
“您就當替我把這份情收下。”
四九城這邊。
楊豐滿走了沒兩天,楊兵揣著幾樣年貨,挨家挨戶往院裡頭送。
這四合院裡頭住的人家,誰家沒得過他點子照應。
送到末了,楊兵手裡頭還剩一份。
陳老那兒,還沒去過。
他把那份年貨拾掇了拾掇,凍梨、點心、還有兩條肉,拎起來就往陳老那院去了。
陳老家在城西,一處小四合院,門臉不大,瞧著倒是收拾得乾淨。楊兵在門口站定,抬手敲了兩下。
半晌,門從裡頭開了。
陳老瞧見是他,愣了一下。
他把那扇門拉大了些,眼裡頭那點子意外藏不住,“楊兵?你咋來了?”
“路過。”
楊兵把那份年貨往前一遞,“給您送點東西,小年了。”
陳老把那年貨接過去,掂了掂分量,那張老臉上頭的褶子舒展開了。
“進來,進來,外頭冷。”
楊兵跟著進了院,這院子不大,收拾得卻齊整,牆根底下碼著幾盆冬青,葉子綠油油的,透著股子精心伺候的勁道。
進了堂屋,陳老把那份年貨往桌上一擱,轉身去張羅茶水。
楊兵在椅子上頭坐下,眼睛往屋裡頭掃了一圈。
這麼大個院子,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連個多餘的凳子都沒有。
陳老端著茶缸出來,瞧見楊兵這副打量的樣,把那點子話嚥了回去。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擱,“坐,晚上留下吃飯,我給你做點。”
“不用麻煩。”楊兵擺了擺手。
“麻煩啥,我這一個人,平日裡頭也懶得開火。今兒你來,正好湊個熱鬧。”
一個人。
這話擱楊兵耳朵根子上頭,那點子疑惑拱了上來。
陳老這個歲數,家裡頭怎會只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