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這就是電視!
楊兵把這一幕收入眼底,老頭子如今工資加補貼,一個月攏起來七八十塊,五百塊不過幾個月的事,更要緊的是,這年月,票比錢稀罕,今兒手裡頭有票,明兒這票擱哪兒去沒人說得清。
“買。”楊兵把筷子擱下,乾脆。
李秀梅扭頭瞪他,“你說買就買?知道五百塊是多少錢麼!”
“票難得,現在不買,往後有錢沒票,一樣白搭。”
李秀梅還沒來得及再開口,楊升一巴掌拍在桌沿上,碗跟著顛了顛。
“我也贊成買!”
李秀梅扭頭剜他,楊升把脖子縮了縮,卻還是梗著接了一句。
“真贊成。”
楊兵瞥了他一眼。
這小子,平時都拿他當大樹靠著,關鍵時刻倒知道站出來表態。
“那就舉手,贊成買的,舉。”
楊兵舉手。
楊升胳膊抬得比誰都快,恨不得捅穿房梁。
楊國富慢慢把手舉了起來。
三隻手。
李秀梅坐著,鼓著腮幫子,把一屋子人挨個掃了一遍,末了,把筷子往桌上一丟。
“行,買就買,反正我說了不算。”
第二天一早,楊國富揣著票,領著楊升和楊乾,往百貨大樓去。
電器櫃檯的貨架頭一排,就擺著那臺十四寸的黑白機子,旁邊還圍了幾個人伸著脖子瞧。
售貨員小姑娘瞧見楊國富掏出票,腰板立刻直了,笑容也跟著往上提。
“同志,您是鋼鐵廠的?”
“對的!”楊國富把錢數好,一張一張推過去。
那小姑娘兩手接錢,動作都比旁人利索了幾分,“我們下午就安排師傅上門安裝,您看幾點方便?”
“兩點。”
楊升貼著櫃檯,眼睛粘在那臺電視機上,兩隻手在腿側搓了又搓,楊國富回頭,把他往後拽了一把。
“走了。”
楊升戀戀不捨地移開腳,嘴裡頭還嘟囔著什麼。
楊國富還沒回到家,訊息就先到了。
楊升這小子從百貨大樓出來就管不住嘴,一路上東漏一句西漏一句,把這事傳了個乾淨,沒等安裝師傅上門,四合院裡頭已經有人往楊家門口探頭了。
下午兩點,師傅把電視機往架子上一擺,天線一搭,訊號調出來,雪破圖亮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然後炸開。
“這就是電視!”
“這動的,這裡頭真有人!”
王大爺縮在角落,衝張嬸搖頭嘖嘴,聲兒壓得低,卻藏不住那點子羨慕。
“楊家這條件,哎……全四合院,就這一家能置辦上。”
張嬸正要接話,螢幕裡頭出來個播音員,一字一句念著新聞,滿院子人齊刷刷噤了聲。
那幫在外頭探頭探腦的鄰居,一個接一個往裡擠,把堂屋門檻都快踩斷了。
眼瞅著到了做飯的點,沒一個人挪窩。
李秀梅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看屋裡頭那堆人,又看了看楊兵。
楊兵衝她點了點頭。
李秀梅嘆了口氣,轉身進了灶房。
楊國富清了清嗓子,把嗓門抬高了半截。
“大夥聽我說一句。”
嗡嗡聲慢慢壓了下去。
“往後每天晚上七點到八點,大夥隨便來看。這點時間,不耽誤家裡頭的事。”
張嬸當先鼓起掌來,“楊主任這叫什麼,叫仗義!”
王大爺連點頭,旁的鄰居七嘴八舌應著,熱鬧勁兒比過年還盛。
楊兵把這一圈瞧著,沒吭聲。
老頭子這招,立得住,與其這幫人天天來蹭,不如把時間劃死,邊界清,大夥都省心。
鄰居散了,飯吃完,李秀梅剛把碗收起來,楊升就從凳子上蹦起來,往電視機跟前躥。
“哥,還沒到八點呢,還能看!”
“關了。”
“憑啥!今兒鄰居們看的,又不算我的!”
“往後每天一個鐘頭,今兒夠了。”
楊升把嘴咧開,還要再辯。
楊兵抬起頭,就那麼瞥了他一眼。
楊升把後半截話死生吞了回去,轉過頭,重新盯著螢幕,肩膀塌著,一聲沒吭。
楊升肩膀塌著,盯著螢幕那點黑白光影,再沒吭出聲來。
天越來越冷了。
霜一打,院裡白菜葉子蔫了邊兒,那臺電視機在堂屋吹了幾日冷風,李秀梅實在看不過眼,發了話把它搬進裡屋,裡屋就那麼巴掌大,炕佔了大半,電視一進來,人一多轉個身都礙手礙腳。
往日那幫鄰居,隔三差五往楊家探頭,如今來了,站在門口往那間擠巴巴的小屋裡頭瞅一眼,腿就邁不進去了,不是不想來,是開不了那個口,漸漸的,也就散了。
楊兵沒多想這些,他忙。
那天一進辦公室,外褂剛脫,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機關那頭的張奎,手裡夾著個公文包,進門把門帶得極緊,四下掃了一圈,才從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往桌上一放。
“楊組長,上頭下來的任務。”
楊兵接過去,低頭掃了一眼。
批林批孔。
來了。
前陣子就有風聲了,這會兒總算落成了白紙黑字。
張奎壓著嗓門,把話一條一條往下念:“部裡頭統一部署,冶金系統要深入基層。你這邊,負責鋼鐵廠。”
他把手指往檔案上一戳,“越快越好。”
楊兵把檔案擱下,沒立刻接話。
鋼鐵廠,老頭子的地盤,這差事換個人來,光熟悉地形就得折騰半天,擱他手裡,天然就少了一半麻煩。
“成。”他把話撂了出去。
張奎鬆了口氣,把剩下幾份材料往桌上一推,交代完便走了。
門帶上,屋裡頭靜下來。
楊兵把那疊材料翻了一遍,腦子裡頭打著算盤,批林批孔這路數,他不是沒見過,搞得好,走個過場,大家各得其所。
搞砸了,工人在底下坐著走神,回頭見了部裡頭的人就繞路這根子,往後就斷了。
挑乾的講,那些繞圈子的套話砍掉,留幾句真正落地的,工人聽進去一句,頂那幫人念三個鐘頭的材料。
主意定了,他把張山叫了進來。
張山推門,手裡還端著檔案,瞧見桌上那份公文,腰不由自主直了。
“楊組長,您找我。”
“接了個差事,明天,跟我去鋼鐵廠。”
張山的手頓在檔案上頭,沒立刻開口。
那點子遲疑,叫楊兵瞧了個真,從高盧國那回起,這小子但凡碰上外場的活,就下意識往後縮一縮,不是不想幹,是怕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