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你腦子叫門夾了?
林靜那樁事撂下沒兩天,楊兵下了班,腳沒往四合院那條道上挪。
他拐進城東那片院子,背上那隻揹簍壓得肩膀直往下沉,簍裡頭碼得嚴實兩瓶好酒,一條五花,半簍雞蛋,底下還壓著幾樣南方才捎得來的稀罕物。
何永利家的門虛掩著。
楊兵抬手敲了兩下,門就開了。
何永利探出半個身子,瞧見門口這位,樂了。
“我說今兒喜鵲咋在房簷上叫喚,可不就盼來你了。趕巧,鍋裡頭燉著肉,正缺個下酒的。”
“就你嘴貧。”楊兵把揹簍卸下來,往門裡頭一擱。
“快進。”
何永利招手,“站門口乾啥,叫街坊瞧著,還當我何家來了討債的。”
這院子,跟從前不一樣了。
楊兵踏進堂屋,掃了一圈,牆上那幅字撤了,換了張語錄,桌椅還是老樣子,可屋裡頭那點子熱鬧勁兒,淡了。
何永利媳婦從灶房端菜出來,瞧見楊兵,招呼了一聲,又退回去添碗筷。
倆人在桌邊坐下,何永利擰開一瓶酒,給楊兵滿上。
“先墊口。”
他把杯子推過去,“邊吃邊嘮。”
酒過三巡,楊兵把杯子擱下。
“伯父那頭,最近咋樣?”
何永利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爸啊,沒事。這麼些年,他做事一板一眼,屁股底下乾淨。查就查唄,查不出油水來。”
楊兵點頭。
“就是我二叔。”
何永利把酒灌了半杯,“下放了。送去西北那旮旯,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楊兵把這話聽進肚裡頭,心裡頭沉了沉。
二叔,早年沒少幫襯何永利,這一下放,何家這棵樹,斷了一根粗枝。
“別太往心裡頭去,伯父沒事,這就是頂要緊的。二叔那頭,熬幾年,風頭過了,總有回來的那天。”
何永利嗯了一聲,沒接話,只把杯裡的酒一仰頭幹了。
桌上靜了一瞬。
何永利擱下杯子,把話頭岔開。
“不說這些晦氣的,你小子可了不得了。冶金部,革委會副組長?這官當得,坐了火箭了。”
“嗨。”楊兵擺手。
“咋,還謙虛上了?這位子,多少人擠破腦袋想往裡鑽。你倒好,一腳就跨進去了。”
楊兵把酒杯轉了兩圈,嘆出一口氣。
“老何,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我尋思著,辭了算了。”
何永利夾菜的手,僵在半空。
“辭……辭啥?”
“辭職。”
楊兵答得乾脆,“不幹了。”
何永利把筷子擱下,瞪著他。
“你腦子叫門夾了?”
“你聽我說,天沒亮就得起,案頭那材料堆得半人高,一條一條得過目。批錯一個字,底下幾十個廠子跟著亂套。這活,操心,熬人。”
“那是實權!”
“實權個屁,我圖啥?我又不缺吃不缺穿。掙那倆錢,夠我買酒就成。天伺候那幫老資格,看人臉子,我圖啥?”
何永利被他這套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小子。
旁人巴不得往上爬一級是一級,熬白了頭髮都擠不進部裡頭,這位子擱誰手裡頭,都得當成命根子供著,偏他楊兵,坐進去了,張口就是要撂挑子。
“我跟你講。”何永利湊過來,把嗓門壓低了,“多少人一輩子,頂到頭也就是個科長。你這歲數,坐到副組長,這是祖墳冒青煙。你撒手?虧不虧心?”
“等風頭過了再說,眼下關少天那案子剛結,我這兒松不得手。攥著,先攥著。往後……找個由頭,慢慢退。”
何永利盯著他,半晌,搖頭樂了。
“行,你能耐,別人愁著往上爬,就你愁著往下退。這世上的便宜,全叫你佔齊了。”
倆人又把往後那點子打算,粗捋了一遍。
天擦黑,楊兵起身告辭。
“不留你了。”
何永利送到門口,“路上當心。”
楊兵擺手,空著兩隻手出了院門後那隻揹簍,擱在牆根底下,他沒提走。
門一關,何永利轉身,瞧見牆根那揹簍,頓住了腳。
他蹲下身,把上頭那塊布掀開。
兩瓶酒,一條肉,半簍雞蛋,底下壓著的物什,亮閃閃。
何永利倒抽一口涼氣。
“當家的。”
媳婦從灶房探出頭,瞧見那一簍子東西,搓著圍裙湊過來,“這……這咋拿這麼多?這年月,哪樣不金貴。會不會……出啥岔子?”
何永利把那塊布重新蓋回去,站起身。
他拍了拍媳婦的胳膊,“我跟楊兵打了這些年交道,他這人,我摸得透。他敢拿來,就是沒問題。”
他扭頭瞧著那揹簍。
“收起來,踏實吃。”
第二天傍晚,雨絲細密,楊兵揹著那隻揹簍,踩著青石板上的水窪,拐進了城西那條衚衕。
揹簍壓得肩膀發沉,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在楊老家那扇門前停了腳。
敲了兩下。
門開了。
楊老站在門裡頭,瞧見門口這位渾身溼了半截的,愣了一下。
“你咋來了?這下著雨呢。”
“路過,順道瞧您。”楊兵把揹簍卸下來,往門裡頭一擱。
楊老的視線落在那揹簍上,鼓了鼓腮幫子,沒立馬接話。
楊伯母從堂屋探出頭來,瞧見楊兵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小跑著過來。
“快進來快進來,淋成這樣。”
她一把拽住楊兵的胳膊,往屋裡頭拉,“我去給你下碗麵,熱乎熱乎。”
“伯母,不用麻煩。”
“麻煩啥。”
楊伯母頭也不回,徑直往灶房去了,“鍋熱著呢,擀兩下就成。”
楊兵被這股子熱乎勁兒堵得沒法,只好脫了溼外褂,搭在門後頭的釘子上。
楊老在桌邊坐下,給楊兵推過一隻茶缸。
“坐。”
楊兵坐下,把茶缸捧在手裡頭暖著。
灶房那頭,水開了,楊伯母切蔥花的篤聲,一下一下,清楚楚。
楊老突然開口,“聽說,你調冶金部去了?”
楊兵點頭,把茶缸往桌上一擱,“革委會副組長。”
楊老沒接話。
楊兵盯著那缸子裡浮著的茶葉,把憋在肚裡頭的話,拈了出來。
“楊老,我想問您個事。”
楊老抬起頭。
“我這調動……是不是您給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