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是你逼我的
給錢?給一次,她胃口就大一次,今兒一千,明兒三千,後兒五千,等她把他這點家底掏空了,再去老丈人那頭一鬧,他這層皮還是得讓人扒了。
不給?她轉頭就往東城那大院子去,媳婦、岳父、那個抱在懷裡頭的娃全完了,官沒了,親斷了,這些年掙下的,一夜清空。
退一步是死,進一步還是死。
孫影這女人,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只要她活著一天,他就得在這窟窿裡頭一直填,填到家破人亡。
除非,這兩個字冒出來的時候,關少天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他站起身,在那間巴掌大的屋裡頭走了起來。
不成,不能這麼想。
可那念想一旦冒了頭,掐了又長。
天徹底黑透了,關少天才把門栓拔開。
關母迎上來,那碗水早涼透了,她瞧見兒子那張臉,腿一軟。
“少天,你這臉……白得嚇人。是不是病了?”
“沒事,累的。”他繞過娘,端起那碗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他白天進廠,魂不守舍地應付差事;一到傍晚,下了班便不往家走,專往衚衕那幾條道上轉悠。
他在找孫影。
他得跟她把話挑明。
第四天傍晚,讓他堵著了。
孫影靠在供銷社牆根底下,慢悠悠嗑著瓜子,腕子上那塊新表,在餘暉底下閃著亮。
關少天幾步搶過去。
“晚上,老槐樹底下。我跟你談。”
孫影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抬起頭瞅他,慢悠悠笑了。
“成啊,我等你。”
她答應得痛快,心裡頭那本賬,早就撥拉清楚了,關少天又來尋她,準是憋不住了,這一回,得狠咬他一口,咬夠了,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天擦黑,老槐樹底下。
關少天揣著手,背朝衚衕口站著,樹影黑黢,正好遮人。
孫影從巷子那頭摸過來,靠在樹幹上。
“想好了?”
關少天的聲兒壓得極低,從牙縫裡頭擠出來,“你騙我。”
孫影笑了,“我騙你啥了?”
“那孩子,我尋思著,你當年是真替我懷過、真替我丟過。我心裡頭那點愧,全是你拿話哄出來的。”
孫影把瓜子殼一彈。
“孩子的事,真假有那麼要緊?要緊的是你毀了我一輩子。”
關少天噎住。
“頭一回進去,因為你的孩子,我在裡頭啃樹皮那六年,你娶了官家的閨女,做了科長,吃香的喝辣的。”
她往前湊了湊。
“你說,誰騙誰?誰毀誰?”
關少天的腮幫子鼓著,半個字駁不回去。
“之前那兩千,算你賠我那六年的命。封口的錢,另算。”
“你還要多少。”
“一千,不多。你再添一千,我保準把嘴閉得嚴實。”
關少天盯著她那張瘦脫了相的臉,半晌沒出聲。
又是一千。
他心裡頭那桿秤,徹底偏了。
這女人壓根沒打算消停,今兒一千,緩兩個月,又來一千,前頭那兩千,喂不飽她;這一千,照樣喂不飽,她就是個無底洞,活著一天,就得吸他一天的血。
他要是再點這個頭,就是把脖子又往那繩套裡頭送一寸。
可他要是當場翻臉……這女人轉身就能去東城那大院子。
“成。”關少天到底是悶出一個字。
孫影一愣,沒料著他應得這麼幹脆。
“一千,明兒晚上,還這地界。我把錢給你湊齊。”
孫影把臉上那層霜化開,笑了。
“早這樣不就結了,那我明兒晚上來。”
走了兩步,她回過頭,“少天,你可別又想著拿一千就把我打發了。”
她笑著撂下一句,“我這胃口,可是被你養大的。”
關少天杵在樹底下,瞧著那身褪色舊褂子拐過牆角,沒了影。
他站了很久。
夜風從衚衕口灌進來,吹得他後脖子發涼。
那句胃口被你養大的,在他腦子裡頭一遍一遍地迴響。
養大的。
他這輩子,就得這麼一口一口,把自個兒喂進她嘴裡頭去。
關少天回了那間破平房,沒去湊錢。
他湊不出來了,爹孃那點家底,前後兩回,掏了個底朝天,連他娘壓箱底那對銀鐲子都搭了進去,再開口,倆老人非起疑不可。
可他坐在炕沿上,心裡頭那本賬,算的壓根不是錢。
明兒晚上,老槐樹底下,天黑沒人。
那地界他踩過點,樹影遮人,背巷無燈,誰要是在那時辰過那道牆根,得貼著牆摸。
他從皮箱底下,摸出一把殺豬用的尖刀。
這是搬家時關父順手揣來的,說鄉下殺年豬使,刀刃磨得亮。
關少天捏著那刀把,坐在黑屋裡頭,一坐又是大半夜。
這一刀下去,那個無底洞,就填上了。
沒她,老丈人那頭乾淨淨,媳婦孩子保得住,官也坐得穩,這些年掙下的,一樣不少。
是她逼我的。
他在心裡頭,把這句話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是她,一回一回地要,要到我家破人亡,我退無可退。
這都是她逼我的。
第二天,關少天在廠裡頭熬了一天,下班鈴響,他比往常走得早。
回了平房,他揣了那把尖刀在懷裡頭,又往外罩了件舊褂子。
天還沒全黑,他就摸到了老槐樹底下。
他沒靠樹,專挑了牆根那道暗影裡頭蹲下,背巷無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等著。
衚衕裡頭,挑水的、歸家的,腳步聲一陣一陣,又一陣一陣地遠了,家家點了燈,窗戶紙裡頭透出昏黃的光。
天,一點一點黑透了。
巷子那頭,響起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慢悠悠的。
那身褪色的舊褂子,在夜色裡頭晃過來,腕子上那塊新表,藉著哪家窗裡頭漏出的光,閃了一下。
孫影。
她走到老槐樹底下,左右瞄了瞄,沒瞧見人,把布兜往胳膊上一提。
“少天?錢帶來沒?”
關少天從牆根那道暗影裡頭,直起了身。
“帶了。”他悶聲道。
孫影循聲轉過來。
“在哪兒呢,黑燈瞎火的,你蹲那犄角旮旯裡頭幹啥……”
話沒說完。
關少天從懷裡頭抽出那把尖刀,整個人朝她撲了過去。
孫影在勞改場裡頭摸爬滾打過,反應不算慢,她往側邊一閃。
可背巷太黑,她腳下絆了一下。
那刀,捅進了她的胸口。
孫影兩隻手抓住關少天那條胳膊,仰著臉,半天沒說出話。
“是你逼我的。”
關少天壓著嗓子,聲音都抖了,“一回一回地要……我退無可退。是你逼我的。”
孫影的手,一點一點鬆了。
她的手腕,順著關少天的胳膊滑下去,垂在了半空。
關少天抽回刀,往後踉蹌了兩步。
孫影順著牆根,緩緩地滑坐下去,靠在那道牆上,不動了。
巷子裡頭靜得很。
關少天喘著粗氣,把那把刀往褂子裡頭一塞,飛快地往四下裡瞄了一圈。
沒人。
他轉過身,踉蹌,往衚衕那頭竄。
跑了幾步,懷裡頭那把刀硌得慌,他伸手按了按,腳下沒停,一頭扎進了更深的夜色裡頭。
背巷拐角那扇半掩的窗戶裡頭,一個人影正杵在窗根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