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您張這個口，虧不虧心
孫影沒答，她繞過桌子，往裡屋走。
孫母從灶房門口探出頭，那雙老眼，直勾勾盯著她懷裡頭那鼓囊的一塊。
“影啊。”
孫母搓著手，湊了上來，“娘瞅著你這……拿了不少錢？”
孫影停下腳。
“兩千。”她報了個數，半點不藏著。
滿屋子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孫壯媳婦王翠花蹲在牆角，那隻攪著圍裙的手停住了。
孫母的喉嚨動了動，往前又湊了半步，那張老臉上慢慢堆起笑。
“影啊，你瞧，咱這家裡頭，日子緊巴。你弟妹剛添了二胎，娃嗷嗷待哺。你手頭寬裕了，是不是……勻娘一點？娘也好改善改伙食。”
孫影盯著她那張堆著笑的老臉，半晌沒出聲。
屋裡頭靜得很。
孫影忽然笑了，那笑裡頭沒半點暖氣，“娘，您張這個口，虧不虧心？”
孫母的笑僵在了臉上。
“我進去六年，頭一回是你們攛掇著，把我往外推。第二回，我在裡頭啃樹皮，跟人搶死耗子，你們一封信都沒給我寫過。”
她往前湊了湊。
“這兩千塊，是我拿命換來的，憑啥給你們？”
孫母的笑徹底沒了。她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前兒個，你們還攆我走，讓我投奔遠房親戚去。這會兒瞧見我手裡頭有錢了，又改口叫孃的肉了？”
她冷笑。
“晚了。”
孫壯在一旁，把頭垂得低低的，沒敢搭腔。
孫母杵在那兒，那雙老手抖了抖，到底是沒敢再開口。
孫影也不再看他們，她進了裡屋，反手把門帶嚴。
裡頭傳出幾聲窸窣的響動是她在找地方安頓那兩千塊。
外頭一家子，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去敲那扇門。
後半夜。
四九城裡頭靜得很，連狗都歇了。
孫影從裡屋摸出來，褂子裡頭揣著錢，躡手躡腳出了院門。
她熟門熟路，專挑那沒燈的小道走，七拐八繞，摸到了城西頭一處破院子。
黑市。
院裡頭點著幾盞昏燈，三兩兩蹲著人，褂子領豎得老高，把臉都遮了大半。
孫影也不怵，她在勞改場裡頭啥沒見過，這點陣仗，嚇不著她。
她蹲到一個賣票的跟前，“有啥票？”
那人把領子又往上扯了扯，壓著嗓門報：“工業券、布票、糖票、腳踏車票……要啥有啥。”
“手錶票，有沒有？”
那人愣了一下，從懷裡頭摸出一張，“有。這玩意金貴。”
“多少錢。”
“一百。”
孫影沒還價，她從懷裡頭數出一百塊，拍在那人手上，把那張手錶票摺好，揣進了貼肉的內兜。
那賣票的接過錢，倒先怔了。
這年頭，一百塊說給就給，眼都不眨，這女人，是個有來頭的主兒。
孫影也不理會，她又轉到旁邊幾個攤子，糖、布、肉罐頭，挑揀買了一氣，全塞進隨身那舊布兜裡頭。
那布兜越來越鼓。
院子裡頭有幾道目盯過來，一個佝僂著背的漢子，蹲在角落裡頭，盯著孫影那鼓囊囊的布兜，悄悄起了身。
孫影付完錢，拎起布兜往外走。
那漢子跟在後頭，隔著十來步，不遠不近。
孫影出了院門，拐進一條黑巷子。
身後那腳步聲還跟著。
她也不慌，腳下不停，專往那犄角旮旯裡頭鑽，三拐兩拐，鑽進一個死衚衕，又翻過一道矮牆，落到另一條街上。
身後那腳步聲，沒了。
孫影站在牆根底下，喘了兩口氣，拍了拍布兜上的灰。
勞改場裡頭，逃過的、躲過的、藏過的，她都幹過，這點伎倆，糊弄不了她。
她拎起布兜，慢悠悠拐進了夜色裡頭。
第二天天剛亮。
百貨大樓一開門，孫影就揣著錢和那一沓票，進去了。
售貨員瞧見她那身舊褂子，先撇了撇。
“買啥？”那態度，愛搭不理。
孫影也不惱，她從內兜裡頭摸出那張手錶票，往櫃檯上一拍。
她指了指玻璃櫃裡頭那塊最亮的，“那塊手錶。多少錢。”
售貨員愣住了，她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女人來。
一身舊褂子，瞧著窮酸，可張口就要買手錶，票還是現成的。
“一百二。”售貨員報了價，那態度軟了三分。
孫影數出錢，拍在櫃檯上。
“包起來。”
售貨員手腳麻利地把那塊手錶取出來，擦了又擦，拿盒子裝好。
孫影接過來，當場拆了盒，把那手錶往腕上一套。
亮閃閃的，襯著她那截瘦得脫了形的手腕。
她抬起手腕瞧了，慢悠悠笑了。
“六年了，總算……”
後半句嚥了回去。
她又在櫃檯前轉了一氣，布料、雪花膏、點心匣子、暖水瓶……挑一樣，售貨員包一樣。
那櫃檯後頭幾個售貨員，全圍了過來，伸長脖子瞅。
“這位同志，您還要點啥？咱這兒新到了一批毛線，顏色正……”
孫影付著錢，頭也沒抬。
“都包上。”
售貨員的手都快忙不過來了。
旁邊排隊的人，全扭過頭看。
“瞧人家這闊氣。”
“這是哪家的闊太？瞧著不像啊。”
孫影提著大包小包，慢悠悠出了百貨大樓，那截戴著新手錶的手腕，在晨光底下閃著亮。
孫影提著東西回衚衕的時候，晌午頭剛過。
她那兩條胳膊，挎滿了大包小包，點心匣子、布料、暖水瓶，新得扎眼。
街坊們瞧見了，全停下腳。
“這……這不是孫影？”
“她哪來的錢買這些？”
議論聲壓得低低的，幾個婦人湊在一塊兒，伸著脖子瞄她那滿懷的東西，那臉上又是羨又是怕。
“前兒不還堵著王強家門口要錢麼……”
“這才幾天，就置辦上這一身行頭了。”
“躲她遠點。這種豁出命的人，惹不起。”
孫影提著東西，從那一堆人當中慢悠悠穿過去，她也不看人，只把那截戴著手錶的手腕，有意無意地抬了抬。
那塊手錶，亮得晃眼。
街坊們的議論聲，戛然而止，一個往後縮了縮，給她讓出條道來。
孫影慢悠悠走過那道牆隔壁就是楊家的院子，她瞟了一眼那緊閉的院門，沒停腳，徑直推開了自家那扇。
院裡頭，孫母正在餵雞。
一抬頭瞧見孫影挎著滿懷的東西回來。
孫母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那雙老手往那點心匣子上夠，“你這……買了這麼多好東西！哎喲，這布料，瞧著真俊……”
她笑得滿臉的褶子都堆了起來。
孫影側了側身，把那懷裡頭的東西避開她那隻伸過來的手。
她慢條斯理，“這是我的東西。”
孫母的手僵在半空。
孫影提著大包小包，從她身邊繞過去，往裡屋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過頭。
那截手腕抬起來，那塊新手錶，在院裡頭的日頭底下，亮得刺眼。
“跟你們，沒半文錢的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