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你們自個合計,別往我家牽扯
第二天天剛亮,張美嬌就揣著一包點心,候在了楊家院門口。
楊兵推車出來,正撞上她。
張美嬌趕忙迎上去,把那包點心往他懷裡頭塞,“楊主任,您稍等,我有樁事求您。”
楊兵把車撐住,沒接那包點心,“有話直說。”
張美嬌絞著手,把孫影堵門、威脅孩子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說到那倆娃,她聲兒都抖了。
“楊主任,您行好,您在廠裡頭當官,路子寬。您要是肯出面說句話,那女人準怵您。我們一家子,給您磕頭都成。”
楊兵把這話聽完,沒急著應。
這事他昨兒就從柱子嘴裡頭聽了個全,孫影那號人,命都不要了,是塊燙手的山芋,沾上一星半點,往後沒完沒了。
公安都拿她沒轍的事,他一個鋼鐵廠的後勤主任摻和進去算個啥,她真要破罐子破摔,半夜往誰家牆根底下塞把柴火,那是要出人命的。
他這條命金貴著呢,徐程那名額剛託了人,何永利那攤子事還懸著,眼下哪有閒心往這灘渾水裡頭探腦袋。
幫王強,等於把孫影那股邪火往自家身上引。
不值。
楊兵開了腔,把話說得平實,“這忙,我幫不了。”
張美嬌愣住了。
“楊主任……”
“孫影那人,你也瞧見了,她是活夠了的人,啥都不怕。我去說句話,管用一時,管不了一世。回頭她記恨上,反倒把我家也搭進去。”
他頓了頓,“我家裡頭老的老,小的小。這險,我冒不起。”
張美嬌的臉白了,她還要再求,楊兵已經把車頭一拐。
“這事,你們自個合計,別往我家牽扯。”
車軲轆一轉,出了衚衕口。
張美嬌杵在原地,手裡頭那包點心,半天沒送出去。
楊兵走得乾脆,心裡頭卻也嘆了口氣。
孫影這種豁出命的,沾上就是個無底洞,今兒替他擋了,明兒孫影換個由頭再來,他難道天天替人家守著門?
各人有各人的劫,這話他跟娘說過,自個兒也得認。
蹬著車,他沒再回頭。
張美嬌回了王家,把楊兵的話學了一遍。
王強冷笑一聲。
“我就說吧,人家躲還來不及。這種糟心事,誰沾誰倒黴。”
王忠文蹲在門檻上,半天沒吭聲。
“認栽吧,掏錢。她要多少,咱湊多少,打發她走。”
王強的拳頭在桌上磨了磨,終是鬆開了。
晌午頭,孫影又晃悠來了。
還是老地方,往門框旁邊一靠,從兜裡頭摸炒豆子。
這回王強沒躲,他從屋裡頭出來,站在她跟前。
他憋出一個字,“走,找個地兒,把話說清楚。”
孫影把豆子嚼了,拍了拍碎屑,慢悠悠站起身。
她偏著頭,“去哪兒?”
“隨你。”
“那就國營飯店,我饞了六年了,正好讓你請一頓。”
王強的脖子又漲紅了,可話已經撂出去,他咬牙,回屋摸了錢票揣兜裡頭,跟著她出了衚衕。
國營飯店裡頭,孫影一坐下,把選單往王強跟前一推。
她蹺著腿,“別小氣。”
王強黑著臉,報了兩個素的。
孫影把選單又拽回來,沖服務員揚了揚下巴,“紅燒肉,燉雞,再來條魚。米飯管夠。”
王強的錢票掏出來,手都有些抖。
菜上齊了,孫影抄起筷子就往肉裡頭扎,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她眯著眼,嚼得滿嘴流油。
她含糊地咂嘴,“這才叫日子。”
王強坐在對面,一口沒動。
孫影風捲殘雲,半盤肉下了肚,這才把筷子一擱,拿饅頭蘸著油湯抹乾淨。
她抬起頭,盯著王強,“吃飽了,該說正事了。”
王強的身子繃直了
“我進去六年,頭一回是你攛掇的,第二回也是衝你來的。這六年,我啃過樹皮,跟人搶過死耗子。”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這筆賬,你得賠。”
王強的喉頭滾了滾。
“你想要多少?”
孫影伸出兩根手指頭,慢悠悠晃了晃,“兩千。”
王強騰地半欠起身,飯桌都晃了一下,“你咋不去搶!兩千塊,你當我家是開錢莊的?”
旁邊幾桌的人都扭頭看過來。
王強把聲壓下去,胸口一鼓一鼓。
“孫影,你要談就談點實際的。兩千塊,我拿不出來。砸鍋賣鐵也湊不齊。”
孫影冷笑一聲,把饅頭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嚼著。
她嚥下去,仰著臉盯著王強,“你們王家幾口人?你和你爹上班,你媳婦在家。一年到頭,攢下二百多塊跑不了。”
她伸出指頭,一筆一筆給他算。
“十年。二千多。我就要這個數,不多不少,剛好把你們這十年攢的家底,給我掏空。”
王強的臉,一寸一寸褪盡了血色。
孫影把空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笑眯眯地。
“怎麼,我算得不對?”
王強的拳頭在桌子底下磨著。
“對個屁,兩千塊,是我們家十年的命根子。你掏空了,我爹我娘,我倆娃,喝西北風去?”
孫影把饅頭渣子從手上彈掉,慢悠悠抄起茶碗,呷了一口。
“你們家喝不喝西北風,跟我有半文錢的干係?”
王強噎住了。
“我在裡頭啃樹皮那六年,你們一家子白米細面供著。”
孫影把碗沿一轉,“那會兒咋沒人替我尋思,我喝不喝西北風?”
王強的喉頭滾了一下,這話他接不住,當年他確實沒往她那頭想過半分。
孫影往椅背一靠,蹺起腿,“話我擱這兒。”
她偏著頭看他,“要麼,你乖乖把這兩千湊齊了,咱兩清。要麼……”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剔著牙。
“要麼我得空,去你家院裡頭轉。瞧瞧你那倆娃。多少日子沒見生人了,怪稀罕的。”
王強的血一寸一寸往下褪。
“我跟你說過了,我活夠了。一個活夠了的人,最缺的就是個上路的伴。你那倆娃,年紀小,乾淨,正合適。”
“你他媽……”王強半欠起身。
“坐下,嚷啥。這飯店裡頭人多,你想讓大夥兒都曉得你王強欠著人家命債不還?”
王強僵在半空,到底是緩坐了回去。
滿桌的菜早涼透了,他盯著那隻被孫影抹得乾乾淨的空盤子,胸口一鼓一鼓的。
良久,他從牙縫裡頭擠出話。
“兩千太多,我家底子薄,你這是要我的命。能不能……少拿點。一千行不行,我砸鍋賣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