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你們倆誰膽子大,誰就去報
滿屋子人都不吭聲了。
孫壯媳婦王翠花站在灶房門口,絞著圍裙,半天不敢搭腔。
孫老栓悶聲開口,“不是爹狠心。是這日子,真撐不住。你弟妹剛生了二胎,娃嗷待哺。你這一張嘴,添得家裡頭喘不上氣。”
孫影把手裡頭那把瓜子殼一抖,全撒在地上。
她站起身,繞著這屋慢悠悠踱了兩步。
“我跟你們說個事兒。”
她停在孫壯跟前,仰著臉,盯著自家弟弟。
“我這兩回勞改,進去之前,活蹦亂跳一大姑娘。出來的時候,半條命都擱裡頭了。”
她頓了頓。
“你們猜,我是咋熬過來的?”
沒人接話。
“我天天琢磨著死。”
孫影笑了,那笑裡頭沒半點暖氣,“可後來我想通了。我一個人死了,太虧。要死,我得拉幾個墊背的。”
她往前湊了湊。
“拉誰呢?拉我最親的人。一塊兒上路,黃泉道上也好有個伴。”
這話一落,滿屋子的空氣都凝住了。
王翠花的臉唰地褪盡了血色,往灶房門框上靠去,腿軟得站不住。
孫壯往後退了半步。
“姐,你、你別瞎說!”
“我瞎說?”
孫影把頭一偏,“你信不信,今兒夜裡頭,我摸把菜刀,先把你那倆娃……”
“別說了!”王翠花尖叫一聲,捂住了嘴。
屋裡頭安靜了好一陣。
孫影重新坐回板凳上,慢條斯理地理了理那身舊褂子。
“你們一封信都沒給我寫過。”
她忽然開口,聲兒不大,卻字砸在人心口上,“兩回勞改,前後後六年。六年裡頭,你們當我是死人。”
她抬起頭。
“我在裡頭啃過樹皮。冬天沒棉襖,夜裡頭凍得直打擺子。有一回鬧饑荒,我跟人搶一隻死耗子,燒著吃了那是我這六年裡頭,唯一一回沾著葷腥。”
孫壯的頭垂得低低的。
王翠花蹲在牆角,無聲地抹眼淚。
“你們在城裡頭,白米細面地供著,我在外頭,跟畜生搶食。”
孫老栓蹲在地上,半天沒敢抬頭。
孫影盯著她爹那花白的腦袋,“爹,你說我心寒不心寒?”
孫老栓的肩膀抖了一下,到底是沒吭聲。
孫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繞到王翠花跟前。
她蹲下身子,跟王翠花平視,“弟妹,晚上做點好吃的。”
王翠花渾身一哆嗦。
孫影笑眯的,“我饞肉,饞了六年了。除了那回啃耗子,我嘴裡頭就沒沾過葷腥。今晚,你給我炒盤肉。”
王翠花的喉嚨動了動,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孫影把聲兒壓低了,“聽見沒,炒盤肉。”
王翠花連連點頭,“好、好。我這就去。我這就去買……”
天擦黑,孫家的灶房裡頭飄出了油香。
那是這院子裡頭多少年沒聞過的味兒。
王翠花掌著勺,手抖得厲害,一盤炒肉端上桌,油汪的,碼得齊整。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孫壯的倆娃眼巴巴地盯著那盤肉,口水都要淌下來了。
孫影拿起筷子。
“都看著我幹啥?吃飯。”
孫壯的大兒子怯生地伸出筷子,往那盤肉裡頭夠。
孫影手一快,把那盤肉端到了自個兒跟前。
她慢悠悠道,“這個,歸我。”
那娃的手僵在半空,回頭看他爹。
孫壯把頭扭到一邊,沒敢吭聲。
孫影夾起一筷子肉,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那一臉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她眯著眼,“六年了。這肉,香啊。”
一盤肉,她一個人,三兩口扒拉了個精光,連那點油湯都拿饅頭蘸著抹乾淨了。
那倆娃眼巴巴地瞅著空盤子,到底是沒敢哭出聲。
王翠花蹲在灶房門口,把臉埋進圍裙裡頭。
夜深了。
孫影抹了抹嘴,站起身,往孫壯和王翠花那屋走。
“姐,你這是……”孫壯追出來。
孫影頭也不回,“跟你們睡啊,我一個人睡,我害怕。”
她推門進了那屋,往炕上一躺,閉上了眼。
孫壯和王翠花站在門口,面相覷。
那一夜,孫家沒人睡踏實。
後半夜,孫老栓把孫壯和王翠花悄悄叫到院裡頭。
三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壓著嗓子嘀咕。
孫壯搓著手,“爹,這麼下去不成。她那話,是真敢下手的。咱報公安吧。”
王翠花在旁邊連點頭。
“報。她這是要害人命。”
孫老栓蹲在那兒,半晌,才開口,“報公安,成。”
孫壯一聽有門,湊了過去。
“那我明兒一早就去……”
“你去?”孫老栓抬起頭。
孫壯一愣。
“她今晚,睡你們屋,你前腳出門報公安,公安沒來,她後腳就能摸把刀,把你媳婦、你倆娃,全給辦了。”
孫壯的話頭噎在了嗓子裡頭。
王翠花的臉又白了一層。
“那、那咋辦?”王翠花聲兒都抖了。
孫老栓站起身,“你們倆誰膽子大,誰就去報。”
第二天天剛亮,孫影就晃到了王強家那院門口。
她不進去。
就在門框旁邊一靠,蹺著腿,從兜裡頭摸出一把炒豆子,慢悠悠往嘴裡頭扔。
豆皮兒吐了一地。
院裡頭有人掃地,王強娘提著掃帚出來,一抬頭瞧見門口杵著的人,整個身子一僵。
那把掃帚掉在地上。
“你……你咋來了?”
王強娘往後退了半步,伸手去夠門栓,“你給我走!這兒沒你的事!”
孫影嚼著豆子,沒動。
王強孃的聲兒抖起來,往四下裡瞄了一圈,壓著嗓門威脅,“你再不走,我喊人了!這衚衕裡頭街坊四鄰都認得你,沒人待見你這號人。”
孫影把最後一粒豆子嚼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又沒進你家門。我就在這門口站著,礙著誰了?”
王強娘噎了一下。
孫影往腳底下點了點,“我站這兒曬曬太陽,你管得著?”
王強孃的脖子漲得通紅,她張了張嘴,半天沒倒出一句囫圇話。
“我告訴你……”
“你告訴我啥?當年的事,你忘了?王強把我害成那樣。頭一回勞改,是他攛掇的。第二回”
她頓了頓,那張瘦得脫了形的臉上慢慢爬上笑。
“要不是王強將把柄遞到人手上,我能第二回進去?我在裡頭蹲了六年。”
王強孃的腿軟了一下,扶住門框才沒坐地上。
“這六年裡頭我天琢磨著,出來要幹啥。”
她往前湊了半步。
“現在我出來了。”
王強孃的呼吸一滯。
“我活夠了,大娘,一個活夠了的人,最不怕事。我聽說王強成家了?家裡頭還添了兩個娃?”
她偏著頭,慢悠悠道:“不曉得長啥模樣。怪招人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