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命,比那幾張票子金貴
一幫人跟著往後廚走,還沒進門,那股子醬肉香就直往鼻子裡鑽。
進了灶房,幾個幹事的腿當場就挪不動了。
大鐵鍋裡頭,醬紅色的五花肉冒著油泡,旁邊一口鍋燉著奶白的鯽魚湯,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案板上,白米飯堆得冒了尖。
“肉……這是肉?”
“真有肉啊!”
一幫糙漢子,圍著那兩口鍋,挪不開步子了有那沒出息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差點掉下淚來。
小王也愣在當場,他在保衛科幹了這些年,出去辦案是常事,可辦完案,主任自個兒掏錢割肉買魚犒勞弟兄的頭一回。
楊兵站在灶臺邊,招呼徐師傅。
“徐師傅,一塊兒吃。”
徐師傅正掌著勺給肉翻面,頭也沒回。
“主任,您先招呼弟兄們。我把這鍋魚湯盛出來,忙完就過去。”
紅石村那頭,小王帶著人前腳剛拐出村口,趙四他爹後腳就摸到了大隊部。
老漢一進門,撲通就跪下了。
“隊長,您得救趙四啊。”
馬隊長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被這一跪整得火往上撞。他把煙桿子往石頭上一磕。
“救?我拿啥救?”
話音沒落,孫狗剩他娘、李二麻子的婆娘、王鐵柱他爹,呼啦全擠了進來,跪了一地。
“隊長,孩子還小,一時糊塗……”
“您在廠裡頭有人脈,給說句話,準管用……”
馬隊長騰地站起來,繞著這一圈人轉了兩步,胸口起伏。
“糊塗?你那兒子,偷雞摸狗哪回少了?我說過多少回,你管,你管了沒有?平日裡慣著,慣得他敢搶槍!”
老漢縮了脖子,沒敢接。
“現在出了天大的簍子,倒來求我,我一個莊稼漢,鋼鐵廠的門朝哪邊開我都不曉得,我有那本事?”
王鐵柱他爹膝蓋往前蹭了半步,一把抱住馬隊長的腿,“隊長,您不去,孩子就沒了啊!”
那哭嚎一聲蓋一聲,攪成一團。
馬隊長被纏得沒法子,扭頭瞅了牆根,又瞅了瞅這一院子哭花了臉的人。
到底是嘆了口氣。
“成,我去廠裡看。看,聽見沒?我可不敢打包票。人家保衛科那位楊主任是啥來頭,你們曉得不?縣裡頭都得給三分面子。我去了,頂多探口風。”
“哎哎,謝謝隊長,謝謝隊長!”
跪了一地的人,磕頭磕得砰砰響。
鋼鐵廠這頭,審訊室裡頭煙氣繚繞。
楊兵推門進去時,小王正叉著腰,立在長條桌前頭,桌子那邊坐著趙四三個,繩子捆著,頭垂得老低。
“主任。”小王扭過頭。
“問出來了?”楊兵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問清了,這三個,加上洞裡那個孫狗剩,口供對得嚴絲合縫。整件事,是大軍挑的頭。”
“怎麼挑的?”
小王往趙四那邊努了努嘴。
趙四抖著聲把話倒出來,那天小劉在紅石村收貨,掏錢的時候,鼓囊一大沓票子露了邊,大軍在邊上瞧見了,眼珠子就直了,散了集就把這幾個攏到一塊兒。
“他說,那採購員一個人,三百多塊,神不知鬼不覺,是我們鬼迷心竅,跟著幹了……”
楊兵把這話在心裡頭掂了掂。
小劉這趟栽得不冤,也不全是運氣背,掏錢不避人,把家底亮給生人看,這才招了賊,換個老到的採購員,錢分著揣,分著掏,哪能讓人盯上。
“後頭的,你接著審,移交派出所之前,口供給我做紮實了,一個字都別讓他們翻供。”
“放心,主任,跑不了。”
楊兵點了下頭,轉身出了門。
採購科那屋,門一推開,裡頭靜得反常。
七八個採購員,有的趴桌上,有的蹲牆角,沒一個吭聲,王濤見楊兵進來,趕忙迎上去,搓著手。
“主任……”
楊兵掃了一圈這幫人,一個蔫頭耷腦,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
“都坐起來,小劉的事,我曉得你們心裡頭發怵。”
底下還是沒人說話,半晌,一個上了年紀的採購員才悶地開口。
“主任,不瞞您說……這往後下鄉,我這腿肚子先軟。三百多塊,擱誰身上不肉疼。可那要是真起了歹心……”
“小劉是命大,人家壓根沒動傷人的念頭。換個心狠的,小劉這會兒能不能站在咱跟前,都兩說。”
屋裡頭又沉了下去。
楊兵把這些話聽完,沒急著接,他端起王濤遞過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開口。
“我跟你們交個底。真要是再撞上小劉那種事……”
“錢,你們一分別管。山貨也好,貨款也好,對方要,你們就給。命,比那幾張票子金貴。”
這話一落,滿屋子的人全愣住了。
“主任……您讓我們……把廠裡的錢送人?”
“你沒聽錯,廠裡的錢丟了,能再掙。你們這幫人要是折一個進去,誰給你們家裡頭那老的小的頂門戶?我這保衛科,是護人的,不是逼著你們拿命換錢的。”
王濤在邊上聽得直髮怔。
他在採購科幹了這些年,頭一回聽見個當官的,張口就讓底下人把公家的錢往外送,這話要是擱旁的領導嘴裡說出來,那是失職,是要挨處分的,可從楊主任嘴裡出來,咋就覺著,心裡頭那塊石頭落了地。
幾個採購員對視著,那點子怵意,竟鬆動了幾分。
“不過,光指著保命也不成。這政策,得改。”
他伸出兩根指頭。
“往後下鄉採購,單槍匹馬的,不許去。兩個人一組,一人配一把槍。保衛科給你們做後盾。”
王濤眼睛一亮。
“主任,這……能行?槍可金貴。”
“槍的事我去跟吳書記批,還有,你抽空跑一趟周邊那幾個村子,跟村長大隊長搭上線。讓他們把全村想賣的山貨、雞蛋,攢到一塊兒,統一送到廠裡來。”
王濤一拍大腿。
“對呀!這麼一來,咱們不用挨村跑,他們自個兒送上門又安全,又省事!”
“就是這個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總有法子。”
屋裡那幫蔫了半天的漢子,這會兒一個個直起了腰板。
廠門口。
門衛老李正靠在崗亭裡頭打盹,遠瞧見一幫土頭土腦的鄉下人,烏泱往大門這邊挪。
老李眯眼認了認,沒認出來。
“站住!幹啥的?”他攔在門口。
那黑臉漢子把帽子往下壓了壓,彎著腰,賠著笑。
“同志,俺是紅石村的大隊長。來……來找你們保衛科的領導,說點事。”
紅石村。
老李這名頭一聽就炸了,他上下打量了這一群人一眼,嗤地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紅石村的大隊長?”
“你們村搶了我們廠的槍,傷了我們的人,這會兒倒有臉找上門來來求情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