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於翠翠,名單撤銷
傍晚,於家。
於大海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東廂房傳來砸門聲。
“小賤蹄子,給我滾出來!電機廠的工作是你弟的,你藏著掖著算什麼本事!”後媽王翠花嗓子尖利,拍得木門直掉灰。
繼子劉宇靠在門框上,抖著腿,吐出一口濃痰。
“爸,你趕緊讓她把錄取通知書交出來,明天我還得去電機廠辦入職呢。那工作可是正式工,一個月三十多塊呢。”
於大海看著這娘倆,腦子裡全是楊國富拍桌子的動靜。
飯碗和繼子,哪個重?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推開王翠花。
“拿戶口本去!”於大海吼了一嗓子。
王翠花愣住了。
“拿戶口本幹啥?去辦下鄉手續?”
“辦個屁!去知青辦撤銷!讓翠翠去電機廠上班!”
劉宇菸頭掉在鞋面上,燙得他直跳腳。
“爸!你瘋了?那工作是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是你的命!”於大海反手一巴掌抽在劉宇臉上,打得他一個趔趄,嘴角滲出血絲。
王翠花撲上來要撓。
“於大海你打我兒子!我跟你拼了!”
又是一巴掌,王翠花半邊臉腫了起來,捂著臉癱在地上,乾嚎不出眼淚。
於大海喘著粗氣,轉身一腳踹開東廂房的門。
“翠翠,拿上通知,跟我去知青辦!”
於翠翠縮在牆角,看著平時唯唯諾諾的親爹,這會兒跟換了個人似的,她趕緊從床鋪底下摸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錄取通知書。
知青辦。
辦事員翻著花名冊,頭也不抬。
“名單已經上報區裡了,撤不了。下一個。”
於翠翠站在櫃檯外,指甲掐進肉裡。
“同志,我已經有接收單位了,按規定可以撤……”
“規定是規定,指標是指標。區裡要的是人數,你撤了,我們拿什麼交差?”辦事員不耐煩地敲著玻璃。
於翠翠心沉到了谷底。
後媽和繼子還在家裡等著看笑話,親爹雖然發了火,可到了這兒,照樣碰壁。
“同志,鋼鐵廠的楊主任,您認識嗎?”
辦事員敲玻璃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打量了於翠翠一眼。
“哪個楊主任?”
“楊兵。革委會副主任,後勤部主任。”
辦事員嚥了口唾沫。
這名頭在街道和廠裡可是響噹噹的,前陣子斷家務事、抓黑市,手段硬得很。
連街道辦副主任見了他都得客氣三分,聽說他背後還有人,惹了他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楊主任……認識是認識。”
辦事員態度軟了半分,“但這事得有他本人的證明。他要是能來一趟,或者打個電話,這事就好辦。”
於翠翠鬆了口氣。
“楊主任在上班。但我認識他愛人,江嬈。我去請她來行嗎?”
辦事員點點頭。
“行。只要江嬈同志來做個證,這字我籤。”
知青辦門口,辦事員正低頭翻花名冊,頭也不抬。
門一推開,他隨口甩出一句:“說了撤不了……”
話卡在喉嚨裡。
他抬起頭,看見江嬈站在櫃檯外頭,臉上帶著三分客氣。
“小張同志,好久不見。”
那辦事員姓張,在街道辦跑腿多年,見過江嬈幾回,鋼鐵廠家屬院那邊的事,凡是跟江嬈打過交道的,沒一個說這位好相處,不是難纏的那種難相處,是你根本摸不清她後頭站著誰。
他把花名冊往旁邊推了推,站了起來。
“江嬈同志?您怎麼……”
“這孩子的事,你們知青辦拿個章,撤了吧。”
江嬈把手搭在櫃檯沿上,把於翠翠往前一拽,“電機廠錄取通知在這兒,手續齊全。”
張辦事員接過那張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章是真的,日期對得上,走的是正規渠道。
“名單的事,我回頭跟楊兵說一聲,讓他替你們知青辦跑一趟區裡,把這個缺口補上,你看成不成?”
屋裡靜了兩秒。
讓楊主任出面去區裡打招呼,等於替知青辦把爛賬兜走,張辦事員把那話在嘴裡滾了一滾,心裡那桿秤已經偏了大半。
他拿起章,在撤銷欄裡按了下去。
“成。我這兒簽字,於翠翠,名單撤銷。”
出了知青辦,於翠翠站在門檻外,腳下愣了一拍。
那張錄取通知還捏在手裡,紙角都被汗浸了個透。
“謝謝您,江嬈姐。”
她嗓子啞,這話說出來帶著點裂聲,不像道謝,倒像是憋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口子。
江嬈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好好上班。”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跟來時一樣。
於翠翠撤了名,那個缺口沒憑空消失。
名額就是名額,少了一個蘿蔔,那個坑得填人。
街道辦轉了一圈,最後那個缺口落到了劉宇頭上。
王翠花當天傍晚就坐到於大海跟前,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開了口。
“大海,你說咋辦。”
於大海沒吭聲。
“你就眼看著宇兒去下鄉?你廠裡頭不是有點人頭嘛,託一託,拿出個名額來,讓宇兒頂了,成不成?”
於大海把手裡的花生殼往桌上一拍。
“名額?我哪來的名額?”
“那你把工作讓給宇兒!你在廠裡幹了這些年,總有法子把工位傳給他,到時候宇兒有了正式工,這下鄉的事不就躲過去了”王翠花說的理所當然。
“你說什麼渾話!”
於大海騰地站了起來,凳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把我工作讓給他?那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我為了他,把自己女兒的工作都搭進去了,你他孃的還嫌不夠?”
“你女兒?當初你娶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宇兒也是你兒子,你就這麼看著他”
這回於大海沒忍。
手抬起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想到,等反應過來,王翠花已經捂著臉跌到了牆邊。
劉宇從裡屋衝出來,一眼瞪住於大海,胸口起伏。
“你他媽打我媽?”
於大海站在原地,手還懸著,喘著粗氣。
這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沉得壓人。
“信不信我去保衛科報你倆?當初用翠翠的戶口本搞鬼,那叫什麼事,你們心裡頭清楚!”
劉宇的腳步頓在原地。
王翠花捂著臉,哭聲戛然而止。
屋裡頭沉默了一拍,那種沉默叫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