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來了,五個齊了
三嬸手腳快,燒水、褪毛、開膛,不到半個鐘頭,半扇豬肉已經分好了塊碼在案板上。
院門響了。
楊有福跨進來,兩條褲腿上沾著泥,一進院就聞見肉味,鼻翼抽了兩下,腳步往灶間拐。
瞧見案板上那堆肉,愣了一拍。
“三叔,咋了?”
“趙德發的意思,肉分了。各家各戶勻一些,自個兒關起門在家吃。”
楊兵蹲在灶間門口,“行。他說了算。”
楊有福搓了搓手,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門。
“不過兵子,這豬是你打的。咱家得多留些,這不過分吧?”
楊兵抬頭看了他一眼,“您看著分。別太扎眼就成。”
楊有福嘿地一聲,轉身出去了,當晚,院子裡飄了整夜的肉香。
三嬸燉了一大鍋紅燒肉,楊嬌端著碗蹲在灶臺邊,夾了塊五花往嘴裡塞,油脂順著指縫往下淌。
楊兵吃了兩碗飯,擱下筷子。
接下來幾天,楊兵沒什麼正經事。
白天在村裡轉轉,跟幾家鄰居打個照面,下午上山,走到哪兒打到哪兒。
野雞、野兔,三天打了七八隻,每回下山只扛一隻回來,其餘的全收進空間。
楊有福問過一回,“你咋天天上山?不累?”
楊兵說了句,“閒著也是閒著”,楊有福就沒再問。
第四天。
楊兵照例天沒亮就上了山,沿著獵戶小徑往東北方向走,過了兩道山脊,鑽進一片密林。
今天運氣一般,走了一個多鐘頭才撞見兩隻野雞。鋼珠出手,一隻斃命,另一隻被驚飛了,撲稜著翅膀鑽進了灌木叢。
楊兵沒追,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啃冷饅頭,順便歇腳。
他嚼著饅頭,腦子裡翻的是別的事。
楊老說了五個人,先到了兩個,剩下三個,這兩天應該也差不多了。
啃完饅頭,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起身繼續往深處走。
下山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楊兵扛著那隻野雞走到村口,遠遠就瞧見碾子房門口圍了一圈人。
楊兵的腳步慢了半拍。
順著人堆的方向看過去,村西頭那條窄路上,一輛牛車停在牛棚門口,趕車的不是本村的老把式,是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臂上纏著紅袖章。
牛車上坐著三個人。
全是老頭,花白的頭髮,灰撲撲的棉襖,腰彎著,腦袋低著,從牛車上下來的時候,腿腳都不太利索,一個拄著根棍子,一個被另一個架著胳膊。
趙德發站在牛棚門口,手裡捏著張紙,跟穿軍裝的年輕人說了幾句什麼,年輕人沒多留,翻身上了牛車,甩了一鞭子,掉頭走了。
三個老頭被趙德發領進了牛棚。
楊兵站在村口,扛著野雞,沒動。
來了,五個齊了。
牛棚裡,光線昏暗。
三個剛到的老人被趙德發領進門的時候,裡頭那兩位正坐在木板床上,國字臉靠著牆,矮個子盤著腿,右手照舊摁著膝蓋。
門推開。
三道身影擠進來。
前頭那個拄棍的,個子最高,背脊雖然佝僂著,但骨架子撐得住,花白的頭髮剃得不齊,額角一道舊傷疤,發青。
他進門的時候眯著眼適應黑暗,等看清木板床上那兩張臉,棍子從手裡脫了。
“老周……老何……”
國字臉站起來,兩個人隔著三步遠對視了兩秒。
拄棍的老頭往前踉蹌了一步,國字臉迎上去一步,兩雙手臂撞在一起,箍得死緊。
身後那兩個也湧上來,一個揪住了國字臉的袖子,一個撲到矮個子面前,膝蓋直接跪在了稻草上。
五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擠在牛棚裡頭,抱成一團。
沒人說話,肩膀一聳一聳的。
趙德發站在門口,兩手垂在身側,嘴巴張了張,他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帶上了。
門板合攏的瞬間,裡頭傳來一聲悶得發顫的哭腔。
隔著門板都聽得出那勁兒不是委屈,是劫後餘生。
牛棚裡。
五個人鬆開了,拄棍的老頭抹了把臉,他回頭看了看另外兩個同來的,又看了看面前的國字臉和矮個子。
“……怎麼分到一塊兒了?”
上頭下放,一個人一個地方才是常態,五個人扎堆送到同一個村裡,不對勁。
矮個子從木板床上挪下來,“老首長安排的。”
拄棍的老頭身子晃了一下。
“老首長……”
“還派了個子侄來照應咱。”國字臉蹲回木板床邊,從稻草底下掏出那個油紙包,擱在地上。“昨天夜裡來人送的。今晚等天黑了吃,算給你們三個接風。”
三個新來的盯著那堆東西。
最高的那個拄棍老頭喉結滾了兩下。
另外兩個沒出聲,一個攥著袖口,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另一個把臉扭向牆角,肩膀抖了兩下。
“……這時候了,老首長還惦記著咱。”拄棍老頭的嗓門啞得厲害。
“可這麼做他不怕連累自個兒?”
國字臉搖頭。
“小夥子說了,不用管那麼多。活著就有盼頭。”
牛棚裡靜了幾秒。
矮個子開了口。
“咱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好好改造,爭取……”
他頓了一拍,那個詞卡在舌根上,滾了兩圈才滾出來。
“爭取再回四九城。”
這句話落在牛棚裡,沒什麼分量,但五個老頭誰都沒反駁。
楊兵下山進了楊有福家院子。
三嬸在灶間切蘿蔔,楊嬌蹲在灶臺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半邊臉發紅。
楊兵把野雞往門口一擱。
“三嬸,今天村裡是不是又來人了?”
三嬸頭也不抬。
“來了。三個老頭,跟前兩個一樣,送牛棚那邊去了。趙德發領進去的。”
楊兵嗯了一聲,五個齊了。
吃過飯,天黑透了,楊兵跟楊有福打了個招呼,出了院門。
楊兵沒往村西頭,拐了個彎,到了趙德發家門口,拍了兩下門框。
裡頭半天沒動靜,又拍了兩下。
腳步聲響了,門簾掀開一條縫,趙德發的半張臉露出來。
“趙叔,是我。”
趙德發猶豫了一拍,把門簾掀開了。
“今天又下來三個。”楊兵沒進屋,站在院子裡。
趙德發搓著手,腦門上沁了層薄汗。“我正犯愁呢。一下子來五個,這牛棚……”
楊兵從棉襖內襯裡摸出一個布袋子,塞過去。
趙德發下意識接了,手往下一沉。
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口扎得嚴實,但分量騙不了人,十來斤,他兩根手指捏開袋口,湊近了看。
月光漏下來,袋子裡頭白花花的一片。
趙德發的瞳仁縮了,白花花的、顆粒飽滿的大米。
在這個連棒子麵都得省著吃的村子裡,十來斤大米比那疊票子還扎眼。
趙德發攥著袋口的手開始抖。